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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我不求风,只修船!!

第307章 我不求风,只修船!! (第1/2页)

【你以为,你一路走来的这些「恰好」。】
  
  【真的。】
  
  【都是恰好麽?】
  
  那个轻飘飘的声音,贴着耳畔,散在广场的昏黄里。
  
  苏秦立在台下,没有立刻答。
  
  这一问出口的瞬间,他後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一问,问到了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地方。
  
  压线的名次。恰到好处的死线。无党无派的核查人。书肆里那场「偶遇」。
  
  一桩一桩,他不是没有起过疑。
  
  只是路走得太急,疑心起了,又被下一件事压下去。
  
  如今,一位看了一千四百年考生的考官,把这些「恰好」,一件一件,摊在了他面前。
  
  苏秦垂着眼,先把这六件事,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压线九十八名。
  
  那一段他记得清清楚楚。
  
  塔前广场上,何老三的药摊边,他听人说起前一百可入甲中之界,回头就把第三境每座殿的分数摸了个底。
  
  第四次进接招殿之前,他在殿门口站了一炷香,算的就是这笔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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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招满功的分,加上符籙殿和阵法殿刷新的分,落点在九十八到一百之间。
  
  这笔帐是他自己拨的算盘。
  
  敕名的死线。
  
  这一件不一样。谢城隍夜访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阴司有三年之限这条律。
  
  老城隍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後背的冷汗是真的。
  
  差十一个月。
  
  若他晚一年抽到那卷冬至法本,晚一年悟出三归,王虎就被强推轮回了。
  
  这一件,他心里发虚。
  
  佟老。
  
  名籍司几百号人,为何偏偏派了这一位。他不知道。
  
  书肆老者。
  
  这一件最深。那日争书、论案、赠书、夹签,一环扣一环,事後越想越像一场设好的局。
  
  苏禾说那位爷爷头上没有名字,不在名海之内。
  
  这样的存在,会闲逛旧书铺麽。
  
  践道之境落在抡才台头顶,功德恰好渗下去。
  
  这两件,他连边都摸不着。
  
  六件事,六种成色。
  
  有的,是他自己的脚。
  
  有的,是天。
  
  有的,是人。
  
  混在一处答,答什麽都是错。
  
  拆开了答,才有活路。
  
  想到这里,他擡起了头。
  
  台上,那个骰子落盅般的声音,还在轻轻地笑:
  
  【怎麽,不敢答了?】
  
  【老夫提醒你一句。这一问,是十问里,最险的一问。】
  
  【一千四百年,运科这一问,折的人,比前三问加起来,还多。】
  
  【答「全是我自己挣的」。傲。傲的人,眼里没有天,没有人,早晚一跤摔死在自己的本事上。黜。】
  
  【答「全是命运垂青」。软。软的人,把自己交给看不见的东西,风一停,人就瘫了。黜。】
  
  【答「我怀疑有人在害我」。疑。疑的人,从此看什麽都是局,看谁都是棋手,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黜。】
  
  【三条路,都是死路。】
  
  【小子。】
  
  【你走哪条?】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前辈。」
  
  「晚辈哪条都不走。」
  
  「晚辈想先做一件事。」
  
  【哦?】
  
  「对帐。」
  
  苏秦望着高台第四层那盏幽幽的灯火:「前辈方才数了晚辈的六件「恰好「。」
  
  「晚辈请前辈容晚辈,把这六件,一件一件,当面拆开。」
  
  「拆完了,哪些是运,哪些不是,帐面上自然清楚。」
  
  「帐不清,答什麽都是空话。」
  
  台上,静了一瞬。
  
  而後,那个轻飘飘的声音,笑出了一点真正的兴味:
  
  【有意思。】
  
  【一千四百年,头一个要跟老夫「对帐「的。】
  
  【好。】
  
  【拆。】
  
  「第一件。」
  
  苏秦伸出一根手指:「战功榜,压线九十八名,入甲中之界。」
  
  「前辈说这是恰好。」
  
  「晚辈说,这不是。」
  
  「晚辈入塔刷分之前,先在药摊前把甲中之界的门槛,打听得清清楚楚。前一百可入。晚辈又把第三境每一殿的分数,一殿一殿,试出了底。」
  
  「接招殿十招满功多少分,符籙殿刷新多少分,晚辈心里有本帐。」
  
  ——
  
  「晚辈是算着分数打的。」
  
  「打到一百零七名时,晚辈算过。十招满功,加两殿刷新,恰够进前百。於是晚辈第四次进接招殿,接了第十招。」
  
  「落在九十八,不是天照顾晚辈。」
  
  「是晚辈的算盘,只拨到那里,就够了。晚辈不多打。多打的每一分,都是要拿伤换的。」
  
  「这一件,晚辈划出去。」
  
  「不是运。」
  
  「是帐。」
  
  台上,那声音轻轻「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第二件呢?敕名赶在死线前十一个月。你总不能说,阴司的三年之限,你也算过?】
  
  「晚辈算不了。
  
  「6
  
  苏秦坦然道:「晚辈敕名之时,根本不知道有「横死挂帐三年「这条阴律。是事後谢城隍告知,晚辈才惊出一身冷汗。」
  
  「可前辈,晚辈请您换个算法。」
  
  「王虎死後,晚辈没有一天,不在想怎麽救他。」
  
  「修冬至,是为他。参三归,是为他。抽到复灵法本那一夜,晚辈在灯下坐到天亮,想的还是他。」
  
  「一个天天想着这件事的人,从他死那天起,就在朝「敕名「这一步走。
  
  走得快些,两年到;走得慢些,两年半到。」
  
  「横竖,都在三年之内。」
  
  「真正的「恰好「,只有一层。晚辈不知道死线在哪儿。」
  
  「可前辈,一个每天都在还帐的人,债主的期限设在哪一天,对他来说。」
  
  苏秦一字一字:「有分别,但不大。」
  
  「因为他反正每天都在还。」
  
  「这一件,晚辈划一半。」
  
  「「不知死线而恰好赶上「,是运。晚辈认,且谢天。」
  
  「「两年内必走到这一步「,不是运。是晚辈自己的脚。」
  
  台上,第四层的灯火,微微地,亮了一分。
  
  【————继续。】
  
  「第三件。名籍司派来核查的,恰是佟老。」
  
  苏秦沉默了片刻。
  
  「这一件,晚辈拆不了。」
  
  「翟司主为何独独点了他,晚辈不知。是章程使然,是有人举荐,还是别的什麽,晚辈都不知。」
  
  「晚辈只知道,若来的是另一路人,晚辈那道敕名,多半已经成了罪证。」
  
  「这一件,晚辈全数认下。」
  
  「是运。」
  
  「晚辈领受,且,记着这份情。」
  
  【第四件。书肆的老者。】
  
  「这一件。」
  
  苏秦擡起眼,目光沉沉:「晚辈也拆不了。」
  
  「而且晚辈以为,它根本不该记在「运「的帐上。」
  
  【哦?记在哪本帐上?】
  
  「记在「人「的帐上。」
  
  苏秦一字一字:「那一场相遇,从头到尾,晚辈越想越不对。」
  
  「恰好是那家书铺,恰好是那部晚辈最缺的书,恰好考的是铨政公案。考完,书到手,签在书里。」
  
  「天下没有这麽全乎的巧。」
  
  「那不是巧遇。」
  
  「那是一场,安排好的考试。」
  
  「出题的人,知道晚辈缺什麽书,知道晚辈修的什麽学,知道晚辈那几日会逛哪条街」
  
  「这一件,不是运。」
  
  「是有一只手。」
  
  台上,死一般的静。
  
  那个轻飘飘的声音,静了很久,才缓缓地开口:
  
  【第五件,第六件。你的践道之境恰在老夫们头顶,你的功德恰好喂醒了老夫们。这两件呢?】
  
  「这两件,晚辈拆不动,也不敢拆。」
  
  苏秦拱手:「境落在哪里,是大阵定的;功德往哪儿渗,是天地定的。晚辈够不着。」
  
  「晚辈只认一条。功德不是晚辈刻意攒的。晚辈在境里做的每一件事,不为攒功德,只为把事办成。」
  
  「事办成了,功德自来。它要渗到哪儿去,唤醒什麽,那是它的去处,不是晚辈的算计。」
  
  「这两件,晚辈记在「天「的帐上。」
  
  「晚辈不居功。」
  
  「也不惶恐。」
  
  六件,拆完。
  
  苏秦收回手,朝着高台,朗声总结:「前辈,帐拆完了。晚辈的六件「恰好「。」
  
  「两件,是晚辈自己的脚和算盘。不是运。」
  
  「两件,是天时凑手。是运,晚辈领受,心怀感念。」
  
  「两件,晚辈疑心是「人「。是有一只手,或不止一只,在晚辈看不见的地方,拨过晚辈的路。」
  
  【好。】
  
  那声音,终於正了几分:
  
  【那老夫问你最後一层。】
  
  【既然你已疑心有手在拨你。】
  
  【小子,你怕不怕?】
  
  【今日拨你入甲中,焉知明日不拨你入死地?今日的顺水,焉知不是引你进闸的渠?】
  
  【你查也查不出,防也防不住。】
  
  【夜里睡得着麽?】
  
  这一问,才是真正的刀。
  
  苏秦立在台下,静了很久。
  
  而後,他缓缓地,笑了。
  
  「回前辈。」
  
  「睡得着。」
  
  「晚辈是种过田的人。晚辈用种田人的话,答这一问。」
  
  「运这个东西。」
  
  他仰起头,望着那片昏黄的、看不见天的穹顶:「是风。」
  
  「风来了,帆就张满,船走得快。这是风的好意,晚辈领。」
  
  「风停了,晚辈摇橹。慢是慢些,船照样走。」
  
  「风要是掉了头,顶着晚辈吹。晚辈落帆,下碇,等。等不过,就靠人力,一寸一寸地撑。」
  
  「晚辈这条船上,装的是什麽,前辈都验过了。王虎的灯,苏禾的诺,册上九名,黑页三行。」
  
  「船上的货,定了,舵,就定了。」
  
  「至於风是谁吹的。」
  
  苏秦一字一字,声透广场:「晚辈管不着,也不想管。」
  
  「天吹的,晚辈谢天。」
  
  「人吹的。好意,晚辈记情;歹意,晚辈也不怵。」
  
  「因为吹晚辈的人,早晚会发现一件事:」
  
  「这条船,顺风走的,是这条道。」
  
  「逆风撑的。」
  
  「还是这条道。」
  
  「风,改得了晚辈的快慢。」
  
  「改不了晚辈的,去处。」
  
  「所以晚辈的答案是:」
  
  「运者,风也。」
  
  「不求风。」
  
  「只修船。」
  
  广场上,长久的,长久的寂静。
  
  而後。
  
  台上,第四层的座位间,传出了一声极轻的、骰盅落定般的脆响。
  
  像庄家,翻开了最後一张牌。
  
  【借风而不赖风。】
  
  【疑手而不疑心。】
  
  那个轻飘飘的声音,此刻竟透出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小子,老夫这一科,考了一千四百年,考的从来不是「你信不信命」。】
  
  【考的是。顺境爬得高的人,断风之後,还站不站得住。】
  
  【傲者以为无风,软者跪着求风,疑者疑风疑到疯。】
  
  【只有你这一路。】
  
  【风里雨里,自己修船的。】
  
  【风,才拿你没办法。】
  
  【手,才拨你不动。】
  
  【运科。】
  
  第四层灯火,轰然大亮!
  
  【过!】
  
  【上上!】
  
  灯火亮起的一瞬,那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得,像是避开了台里其余几十位同僚,单独凑到了苏秦耳边:
  
  【小子。】
  
  【判完卷,老夫私下,再送你一句。】
  
  【不是考题。】
  
  【是————老夫们醒来这几日,替你翻旧帐时,看见的东西。】
  
  苏秦的心,提了起来。
  
  【你那六件「恰好「里。】
  
  【至少有两件,老夫们看得见。】
  
  【指纹。】
  
  苏秦的呼吸,骤然屏住。
  
  【书肆那位,是一只手。这个,你自己已经摸到了。】
  
  【另一件。】
  
  那声音,顿住了。
  
  顿了很久。
  
  【————罢了。】
  
  【答完十问再说。】
  
  【老夫只多漏一句,你拿去,自己掂量。】
  
  那声音,一字一字,轻得像落进水里的针:
  
  【那只手的事。】
  
  【与那方印。】
  
  【是一件事的,两头。】
  
  轰。
  
  苏秦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只手。书肆的无名老者,还是另一件「恰好「背後的手?
  
  与那方印。三百年拆柱史背後、与天子之玺并盖的那方印。
  
  是一件事的两头?!
  
  拨他路的手,和拆天下柱的印,竟在同一件事上?!
  
  那这件事,是什麽事?!
  
  他张口欲问。
  
  【闭嘴。】
  
  那个轻飘飘的声音,恢复了庄家式的冷漠:
  
  【十问未完,格未够。】
  
  【下一问。】
  
  【第五问。】
  
  声音,换了。
  
  新的声音自第五层的座位上响起。那是一个苍劲开阔的老者之腔,字句里带着风霜,像一个用双脚把天下山川走了几遍的人。
  
  【问「风水」。】
  
  【小子,你的答卷,也是现成的。】
  
  【第二日,河谷以西,你为七村先人,勘定新茔。】
  
  【看高,看向,看水,看路。四条。】
  
  【老夫且问你。这四条,你是从哪本堪舆书上学的?】
  
  「回前辈,晚辈没读过堪舆书。」
  
  苏秦如实答:「看高避洪,是惠春修渠时,水教晚辈的。」
  
  「看向避风,是乡下盖房,老人们代代传的。」
  
  「看水防涝,是种田人看田的本能。」
  
  「看路近祭,是晚辈自己添的。晚辈想,坟离人太远,香火就断了。」
  
  【好。】
  
  那苍劲的声音,缓缓道:
  
  【无师自通,四条皆正。】
  
  【小子,你可知道,你这四条,在上古风水一科里,叫什麽?】
  
  【叫「相地四正」。高勿危,向勿逆,水勿侵,人勿远。】
  
  【一字不差。】
  
  【老夫再往细里问一层。】
  
  那苍劲的声音道:
  
  【看路近祭这一条,是你自己添的。老夫问你,你定的三里,为何是三里,不是五里,不是一里?】
  
  苏秦答:「回前辈。一里太近。新村要扩,要盖房,要开田,坟地贴着村子,几十年後,活人的屋就要挤到死人的头上,那时迁是不迁?迁,是二次惊动。不迁,是人鬼争地。都不妥。」
  
  「五里太远。晚辈在乡下见过,坟离村七八里的人家,头几年还年年上坟,後来老人腿脚不便,年轻人嫌路远,香火就一年淡过一年。坟前的草,齐了腰。」
  
  「三里,是一个老人拄着杖,慢慢走,一个时辰能来回的路。」
  
  「是清明那一日,一家老小提着食盒,说说笑笑就走到的路。
  
  「晚辈量的不是地。」
  
  「晚辈量的是,五十年後,一个孙子,愿不愿意走这段路。」
  
  台上,静了片刻。
  
  【好一个量的是人心,不是地界。】
  
  那苍劲的声音里,透出了真正的赞许:
  
  【小子,老夫再告诉你一层。
  
  上古风水科的结业大考,考的就是这一类题。给你一座山,一条河,一片生地,让你摆一座城。
  
  摆完了,考官不看你的城好不好看,气象壮不壮观。】
  
  【考官只推演一件事。】
  
  【一百年後,这座城里的人,过得好不好。】
  
  【井打在哪里,五十年後淤不淤。市开在哪里,车马堵不堵。义庄设在哪里,疫年来了,屍从哪条路出城,不过活人的门。】
  
  【风水风水,风是活人喘的气,水是活人喝的水。】
  
  【离了人,山是死山,水是死水,地是死地。】
  
  【你无师自通的,正是这一层。】
  
  【上古的风水,就是这麽一门学问。】
  
  【人与地,如何相安。】
  
  【择城,看的是水陆之便,灾患之避;治水,看的是地势之顺,河性之从;安居,看的是采光避风,井竈相宜:葬亲,看的就是你那四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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