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铸节衍身!全朝大考倒计时! (第2/2页)
「至於记名弟子这个名分,是为师能给它的最稳妥的一层皮。」
「丹枫院顾氏门下,这几个字,在这青云府地界上,够挡九成的麻烦。」
「余下一成……」
他落子,嗒的一声:
「挡不住的那一成,是你这个当哥的事了。」
棋盘边,那粒种子静静地听着。
听到「苏家的人「四个字的时候,它周身的光,极轻地,暖了一暖。
苏秦起身,撩衣,朝着师父,深深三拜。
顾长风受了,而後擡了擡手:
「行了。」
「铸身的火候,裴老头指点过你了?」
「裴前辈说,趁热,今夜就开炉。」
「他说得对。」
顾长风颔首:
「为师再补你三句。」
「第一句,你这一炉,不是炼器,莫用炼器的心。」
「炉温、时辰、手法,这些是末。」
「它信你,才是本。」
「它信你几分,这具身,就成几分。」
「第二句,分实的时候,莫要舍不得,也莫要逞强。」
「你分出去的每一分,天地记着,亏不了你。」
「可你若伤了自己的根本,它头一个不安。」
「第三句……」
顾长风顿了顿,目光自棋盘上擡起来,落在苏秦脸上:
「成形那一刻,不管它长成什麽模样。」
「你要说的第一句话,想好了再说。」
「它这一生,会记你一辈子的,就是那一句。」
……
夜。
白松院,苏秦的石室。
门,闩了。
窗,封了。
案上一盏油灯,火苗定定的。
苏秦在室中央坐定,面前的青石地面,以大寒之印为枢,落了一方三尺见方的规矩。
不是阵法。
是一片「定「下来的天地。
温度,定了。
灵气,定了。
外邪内扰,一概隔绝。
像一间产房,门窗关严,炉火烧暖,只等着那一声。
苏秦摊开手掌。
袖口里,那粒种子,滚了出来,落在他掌心,温温的。
「苏禾。」
他轻声说:
「今夜,给你铸身子。」
「铸好了,你就有手,有脚,有眼睛。」
「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看这个天下。」
掌心里,那粒种子,轻轻地颤。
两道小小的意念,一道是盼,一道是怯。
「哥。」
「疼吗。」
苏秦的心,被这一问,轻轻紮了一下。
他想了想,没有骗它:
「我不知道。」
「这是天底下头一遭,没有人做过。」
「可能会疼。」
「可是苏禾,你听哥说。」
他把种子捧到眼前,声音放得极缓:
「你熬过三百年的冬天,那麽长的黑,那麽长的冷,你都熬过来了。」
「往後的疼,再疼,也疼不过那三百年。」
「再说了。」
「这一回,哥在。」
掌心里,种子静了片刻。
而後,那道怯生生的意念,一点一点地,定了下来。
「嗯。」
「哥在。」
「不怕。」
苏秦深吸一口气,把种子轻轻放在那方规矩的正中。
衍规之法,启。
……
第一步,立籍。
寻常铸身,这一步最难。
新身无名,要在天地的册子上,硬生生挤出一行来,九成的失败,败在这一步。
苏秦以神识,朝着冥冥中那本册子,报出了那个名字。
「苏禾。」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应了。
应得那样快,那样顺,像一扇本就虚掩着的门,被人轻轻一推。
名榜落过的籍,丹枫院盖过的印,天地的册子上,那一行字,早就在了。
【苏禾。籍属惠春县苏家村。师承丹枫院。】
立籍,成。
旁人最难的一步,他这一炉,天生是通的。
第二步,分实。
苏秦盘坐在规矩边缘,闭目。
他把自己的「实「,在识海里,一样一样地,摊开了。
年考第一的实。
大寒果位的实。
守名之法的实。
谷中一月,一步一步挣来的实。
按衍规的法门,分实分的是修行的底子,是天地记下的功。
分几成,凭各人的秤。
苏秦的秤,早就称好了。
他以定规之印,在自己与那粒种子之间,立下了一条明明白白的规:
「苏秦分实三成,予苏禾。」
「此三成,为苏禾立身之本。」
「不计息,不索还。」
「兄予弟,天经地义。」
规矩落定,分实,始。
那种感觉,极奇。
不疼。
是一种缓慢的、绵长的「给出去「。
像血,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脉,一分一分,流进另一个身体里。
苏秦分着分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苏家村,年成不好的那几年,家里的粮,不够。
三叔公家的婶娘,每回蒸了杂粮馍,总要给他留一个,藏在竈台後头。
婶娘说:
「大的让小的,天经地义。」
「小的吃饱了,大的心里,比自己吃了还熨帖。」
苏秦那时候不懂。
此刻,自己的实一分一分流出去,流向那粒安安静静的种子,他懂了。
熨帖。
就是这两个字。
三成实,分毕。
苏秦睁开眼,只觉得周身一轻,又一空。
像出了一趟远门,行囊薄了,脚步却快了。
而规矩正中,那粒种子,亮了。
三成的实,灌进那具小小的躯壳里,种子的光,自内而外,一层一层地涨。
第三步。
塑形。
按衍规的法门,这一步,由铸身者定。
材料是死的,形便随人捏。
高矮,胖瘦,眉眼,骨相,铸身者一念而定。
可苏秦这一炉,材料是活的。
他望着那粒越来越亮的种子,把到了嘴边的法诀,咽了回去。
他问了一句,天下所有铸身者,都不曾问过的话:
「苏禾。」
「你想长成什麽模样?」
光芒里,静了一瞬。
而後,那个稚嫩的声音,怯怯地,响了起来:
「我……我能自己选吗?」
「能。」
「这是你的身子。」
「你的模样,该你自己定。」
光芒里,又静了。
静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晃了三晃。
而後,那个声音,轻轻地,问出了它这一生,最郑重的一个请求:
「哥。」
「我能……长得像哥吗?」
「不用一样。」
「像一点点,就行。」
「这样往後,别人一看,就知道……」
「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石室里,油灯的火苗,定定的。
苏秦坐在规矩边上,半晌,没有出声。
他怕一出声,声音是抖的。
他两世为人。
前一世,孑然一身。
这一世,他娘走得早,三叔公走了,王虎走了。
家人这两个字,是他心口那本帐上,最沉的两个字。
而此刻,一个三百年的孤魂,一个昨天才有名字的小东西,在它一生最要紧的关口,用它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方式,朝他讨一样东西。
讨一个「一家人「的凭证。
苏秦定了定神,开口。
声音,还是没能全稳住:
「好。」
「像哥。」
「咱们是一家人。」
……
光,涨到了极处。
种子的轮廓,在光里,一寸一寸地,长。
先是骨。
一副小小的骨架,在光中凝成,四肢,躯干,头颅,一节一节,像春笋拔节。
再是血肉。
三成的实,化作血肉,顺着骨架,一层一层地敷上去。
苏秦盘坐在旁,以大寒之印,稳稳地护着这方规矩,像产房外守夜的人,大气不敢出。
血肉将成的时候,异变,起了。
那具小小的躯壳里,三百年积攒的四时之气,轰然,循环了起来。
春气生发。
夏气盛长。
秋气收敛。
冬气,闭藏。
四时之气在那具新躯里,走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周天。
而当那股冬气,行至周天最深处,行至「闭藏「的极点时——
苏秦怀里,那卷冬至·复灵的玉简,烫了。
不是先前那种隔着衣料的微温。
是烫。
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胸口的皮肉,直直地,朝着那具新躯的方向,扑。
苏秦瞬间明白了。
冬至。
死寂之中,孕育复苏。
闭藏的极点,便是冬至。
苏禾体内三百年的冬气,行到这一点上,与他怀中那门「复灵「的法,同源,共振,轰然相认。
苏秦当机立断,取出玉简,托在掌心,送到那方规矩的边缘。
玉简之上,符文大亮。
而那具光中新躯的胸口处,一缕,又一缕,极纯极纯的冬至之气,自三百年的积蓄里,分了出来,顺着共鸣,朝着玉简,朝着苏秦的丹田,渡了过来。
第一缕。
冬至之气入体,苏秦丹田里,那道空悬已久的冬水六序,亮了一分。
第二缕。
第三缕。
第四缕。
四缕,渡毕。
苏秦阖目内视。
丹田之中,冬至节气,养满了。
那道他寻遍三级院、悬了一路的缺口,在这一夜,在这一炉里,被他的弟弟,一缕一缕,亲手补上了。
光芒里,那个声音,轻轻地响:
「哥。」
「这个,好像对你有用。」
「分你一点。」
「咱们家,你分我三成,我分你四缕。」
「不亏。」
苏秦托着玉简,又想笑,又想落泪。
这小东西。
才活了几天,就学会算帐了。
……
後半夜。
光,敛了。
规矩正中,光芒一层一层地褪,像潮水退去,露出滩上的东西。
一个孩子。
七八岁模样,盘膝坐着,闭着眼。
眉眼间,依稀有三分像苏秦,尤其那道眉,那个鼻梁,一看,便知是一家人。
余下的七分,是它自己的。
皮肤是极乾净的青白,发色乌黑里透着一丝极淡的青,像松针的色。
小小的一个人,坐在青石地上,呼吸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
活的。
苏秦撤了规矩,膝行两步,凑到近前,一动不敢动地,守着。
守了一炷香。
那孩子的睫毛,颤了颤。
而後,极慢地,极慢地,睁开了眼。
一双瞳仁,青白之中,一点淡金。
像初雪落在新叶上。
又像晨光,照进了初雪里。
那双眼睛睁开来,先是茫然,四下里望。
望见油灯,望见石壁,望见案上的茶碗。
最後,望见了近在咫尺的苏秦。
那双眼睛,倏地,亮了。
「哥!」
孩子扑过来,一头撞进苏秦怀里,两只刚长出来的小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
「我有手了!」
「我有脚了!」
它仰起脸,眼睛亮得吓人:
「哥你看!我有眼睛!」
「我看见你了!」
「不是用叶子看,是用眼睛看!」
「哥,你长这样啊!」
它伸出小手,极小心地,碰了碰苏秦的脸:
「跟我想的,一样。」
苏秦跪坐在地上,抱着怀里这个热乎乎的、活生生的小东西,想起了顾长风的嘱咐。
成形那一刻,你要说的第一句话,想好了再说。
它这一生,会记你一辈子的,就是那一句。
苏秦想好了。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
他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那孩子的发顶上,一字一字,说了:
「苏禾。」
「欢迎回家。」
怀里的孩子,僵了一瞬。
而後,这个熬过了三百年冬天的小东西,把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胸口。
肩膀,一抽,一抽。
它还不会哭。
它是昨天才有名字、今夜才有身子的东西,眼泪这个功能,它还没学利索。
它就是抽着肩膀,发出一种小兽一样的、呜呜的声音,把苏秦的衣襟,攥出了两团深深的褶子。
苏秦拍着它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天,蒙蒙亮了。
……
清早。
白松院的竈房,炊烟起了。
陈鱼羊正在吊汤,听见门响,头也不回:
「这麽早?锅还没……」
他回过头,後半句,卡在了嗓子眼里。
苏秦立在门口。
苏秦的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青白皮肤,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正盯着竈上那口锅。
陈鱼羊手里的大勺,当啷一声,掉进了锅里。
他的眼睛瞪的直溜圆,全然没了之前的懒散:
「这……这这……」
他指了指那孩子,又指指苏秦:
「这谁家的娃?!」
「怎麽长得有点像你?!」
苏秦还没答,那孩子先开了口,脆生生的:
「你是陈鱼羊!我记得你的!」
「渊底下,你说要给我做饭!」
「灵泉吊的素高汤,配晨露!」
「你说的!可别打赖!」
陈鱼羊瞪着那孩子,瞪了足足五息。
而後,这位灵厨首席,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嗓门掀了屋顶:
「苏禾?!」
「你是苏禾?!」
「你长出人样儿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捞起锅里的勺,又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手,又蹲下来,凑到那孩子跟前,上上下下地看,咧着嘴,嘴合不拢:
「哎哟。」
「哎哟喂。」
「真俊。」
「比你哥俊!」
他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搁在竈边的高凳上:
「坐好了!」
「叔说话算话!」
「素高汤!今早就喝!」
「晨露没有,叔给你加灵泉,双倍的!」
竈膛里,那粒四百年的火珠,欢欢喜喜地窜起来。
苏禾坐在高凳上,两条小短腿,一晃,一晃。
它看着锅,看着火,看着这个围着竈台团团转的胖叔叔,小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一碗汤,喝得乾乾净净。
喝完,它捧着空碗,郑重其事地,冲陈鱼羊说了一句它昨夜刚学利索的话:
「谢谢。」
「很好吃。」
「比三百年的土,好吃多了。」
陈鱼羊愣了一下,而後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饭後,苏秦领着苏禾,在白松院里走。
孩子头一回用脚走路,走得新鲜,一步三蹦,看什麽都要停下来看半天。
看松树,要抱一抱。
看石阶,要蹲下来摸一摸。
迎面过来几个试听生,认得苏秦,纷纷拱手叫苏师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满脸的好奇,又不敢多问。
苏禾也不怕生。
它仰着头,把每一个人,都认认真真地看一遍。
看着看着,它扯了扯苏秦的袖子,压着嗓子,像说悄悄话:
「哥。」
「他们头上,都有名字。」
「有的亮,有的暗。」
「那个高个子的,名字上有个洞,漏气。」
苏秦脚步一顿:
「漏气?」
「嗯。」
苏禾很笃定地点头:
「他的名字,比他的人,大了一圈。」
「撑的。」
「撑出洞了。」
苏秦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
那是个素来喜欢吹嘘家世的试听生。
苏秦默默把这一幕记下了。
名过其实,在这双眼睛里,竟是这样一副模样。
胎里带的名道之眼。
这双眼睛能看见的东西,只怕比他想的,还要多。
两个人,一大一小,穿过回廊,朝院外走。
苏秦要带它去丹枫院,给顾长风看一眼,再去青云班,还裴声那句「抱来瞧一眼「的话。
走到白松院侧门,远远地,一个身影,扛着几根木料,自坡下上来。
宽肩,厚背,步子沉沉的。
王锤。
传承地闭谷之後,他还留在後山,收拾那圈护阵的收尾活计,今日扛着料,往库房去。
苏秦正要擡手打个招呼。
袖子,被拽住了。
他低头。
苏禾不走了。
孩子站在原地,仰着头,直直地,望着坡下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头一回,没有了笑。
只有一种极深的、孩子不该有的困惑。
「哥。」
它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那个大叔。」
「他头上的名字……」
它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分辨着什麽,小手把苏秦的袖子,攥得更紧了:
「底下,还压着一个名字。」
「上头那个,亮亮的,是真的。」
「底下那个……」
「埋得好深,好深。」
「也是真的。」
苏秦立在侧门的阴影里,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坡下,王锤扛着木料,一步一步,走近了。
看见苏秦,这位授课师兄照旧点了点头,目光在苏禾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而後移开,扛着料,沉沉地,走了过去。
走远了。
苏禾还仰着头,望着那个背影。
「哥。」
它又轻轻说了一句:
「一个人。」
「为什麽会有两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