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铸节衍身!全朝大考倒计时! (第1/2页)
苏秦伏在碑前,久久,久久没有起身。
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有实无名。
王虎有实无名。
三叔公守谱六十年,村外没人知道他的大名。
董直以名殉直,名被朝廷削了三百年。
归家九代人,七条命,名不敢落册。
这世上的泥地里,埋着多少这样的人。
而後,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自他心底最深处,浮了上来。
那个念头一冒头,苏秦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此刻手里的敕名之权,敕的是「已有之名「」。
名从实生,他只能把别人已经是的东西,请出来。
可是。
他的果位,是定规。
定规者,立规矩。
名从实生,是名道的规。
那麽有朝一日,他的印足够重,他的道足够深,他站得足够高的时候。
他能不能,为这天地。
立一条新的名规?
不是敕已有之名。
是定义一道,前所未有的名。
自己设一个敕名,定它的实,定它的效,定它护什麽样的人。
譬如,为天下守桥的人,设一道名。
为天下抄书的人,设一道名。
为天下所有像王虎那样,为护人而死的人,设一道,天地共认的名。
这个念头大得没边。
大到苏秦立刻把它按了回去,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太早了。
此刻想这个,是痴人说梦。
可那颗种子,落下去了。
落进了心底的土里,同他袖中那粒温温的种子,隔着皮肉,遥遥地,碰了一下。
……
授名,毕。
名道法统,化作一道青光,沉入苏秦识海。
浩浩荡荡的传承,同他的定规果位、同他满头的敕名,一寸一寸地,咬合,打通。
识海里,那行淡金的小字,一路狂跳。
【果位融合·大寒定规(36/100)】
【45/100】
【58/100】
【67/100】
跳到六十七,缓缓停住。
一夜一格的东西,一炷香,跳了三十一格。
四道光影,望着碑前的九个人,久久,没有言语。
而後,松形的光影,说了最後一段话:
「三百年的差事,今日,交割完了。」
「往後这道谷,一年开一回,接着筛外头的娃。」
「老夫们四个,接着守。」
「守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你们出谷去吧。」
「外头的天下,比这道谷大。」
「外头的泥地,比这谷里的深。」
「把你们今日领的名,一个一个,走成真的。」
四色光华,缓缓升起,四道人影,渐渐淡去。
淡到最後,松形的那一道,忽然又凝了一凝。
那苍老的声音,单独落在苏秦耳边:
「娃。」
「外头那座白松院,是老夫的一条枝。」
「替老夫,看顾着。」
「还有。」
「你袖子里那个小的。」
「它管你叫哥。」
「老夫听见了。」
「往後它要是淘气,你只管说,再淘,送回渊底去。」
「它怕这个。」
那声音里的笑意,散在了晨风里。
四道光影,尽数没入四条山岭。
满谷的松涛、梧声、枫响、竹吟,齐齐地,响了一阵。
像送别。
……
出谷的路上,董直的雪屋前。
老史官立在道边,等着。
苏秦在他面前站定,郑重一揖。
「要走了。」
董直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笔带好了?」
「带好了。」
「承诺记着?」
「记着。」
「翰林院的档库,开朝二十三年,腊月初九,起居注,涂掉的三行。」
董直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背着手,擡头望了望天上那面榜。
榜上,【董直】二字,亮着。
这几日,一直亮着。
「娃。」
老史官忽然开口:
「老头子几百年没求过人。」
「今日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
「前辈讲。」
「你到了翰林院,翻出那三行之後……」
董直顿了顿,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起一丝近乎羞赧的东西:
「若是方便。」
「替老头子看看,史馆的名录里,起居注官那一栏……」
「老头子的名字底下,可有人,给添过一笔小注。」
「老头子不求平反,不求昭雪。」
「老头子就想知道。」
「这几百年里,可曾有哪一个後生翻档翻到那一页,看见那个被涂掉的名字,肯多看一眼,肯在心里,问一句。」
「这人是谁。」
「他做过什麽。」
苏秦立在雪道上,喉头滚了一滚。
他撩衣,朝老史官,长揖到底:
「前辈。」
「晚辈到了那一日,不止替您看。」
「晚辈替您,添那一笔。」
董直望着他,望了很久。
而後,老史官擡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只手是虚的,拍不实。
可苏秦觉得,那两下,比什麽都重。
「去吧。」
「老头子在这条道上,等你的信。」
……
四色光拱,缓缓洞开。
九个人,先後走出了那扇门。
门外,午时的日光,兜头浇下来。
白松院後山,还是那片山壁,还是那圈护阵。
王锤立在阵基旁,抱着膀子,见九个人出来,那双惯常没什麽神色的眼,睁大了一圈。
「你们……」
他张了张嘴:
「怎麽这麽快就出来了?」
九个人,齐齐一怔。
陈鱼羊抢着问:
「快?我们进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
王锤皱起眉,指了指天上的日头:
「你们昨天午时进的门。」
「今天午时出来。」
「外头,就过了一天。」
九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谷中一月。
谷外一日。
石敢仰天嚎了一嗓子:
「老天爷!那俺岂不是白想家了二十九天!」
众人哄笑。
笑声里,各自拱手,各自道别,各奔各院。
楚炎走前,冲苏秦遥遥一抱拳:
「苏师弟!丹枫院那顿酒,记着!」
「到时...我一定给你备着最好的酒!」
姜望走得最後。
他同苏秦错身的时候,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大考的日程,怕是快了。」
「那时候...就不再仅仅是青云府的人在争了。」
「榜上见。」
……
苏秦回到白松院的时候,日头刚偏西。
陈南蹲在老地方那块石头上,正啃饼。
看见他,这位寒门散修一蹦三尺高:
「嘿!你们怎麽才一天就……」
「不对。」
他上上下下打量苏秦,眼睛越睁越大:
「你这气色……你这气象……」
「一天工夫,你进去干什麽了?!」
苏秦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半块饼,咬了一口。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说!」
陈南把整块饼都塞了过来:
「你答应过的!」
「一个字不漏!」
苏秦笑了。
他望着松林深处漏下来的夕照,从那扇四色的门讲起。
讲四季同天的谷,讲名榜,讲扫了七日的雪,讲一个守了几百年道的老史官。
讲一株三寸的芽,讲九代人还回来的半块玉。
讲一个叫苏禾的名字。
陈南听得饼都忘了啃,听到落名那一段,这条从村里考出来的汉子,抹了三回眼睛。
日头落尽的时候,故事讲完了。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谁也没说话。
半晌,陈南长长吐出一口气:
「值了。」
「我这辈子进不去那扇门。」
「可听你讲这一遍,跟自己走了一遭似的。」
苏秦拍拍他的肩,起身回屋。
推开房门,一枚传讯玉符,正悬在案上,幽幽发亮。
青云班的印记。
苏秦拈起玉符,神识探入。
裴声那把懒洋洋的老嗓子,在识海里响起来。
只有两句话。
「全朝大考,日程定了。」
「明日辰时,上山,议事。」
苏秦捏着玉符,立在窗前。
窗外,夜色四合,三级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袖口里,那粒温温的种子,探出一缕小小的意念,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它头一回见的、门外的世界。
「哥。」
「外面,好大。」
苏秦低头,望着袖口,轻声应了一句:
「嗯。」
「往後,带你慢慢看。」
......
辰时,青云班。
道场上,十二个蒲团,坐满了。
一个不缺。
苏秦踏上山顶平台的时候,就察觉出了今日的不同。
往常的课,来七八个是常态,来去随意。
今日,十二个人,齐齐整整。
连最少露面的那两位,都到了。
祁霜的剑,横在膝上。
往常她擦剑,慢条斯理,一寸一寸,像在给剑梳头。
今日她不擦了。
剑出了半鞘,就那麽半明半暗地横着,剑气收在鞘里,收得极紧。
蔡云端着他那盏茶。
茶是老样子,人也是老样子,从容,温和。
可苏秦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这位薪火的大佬,端茶的那只手,拇指在盏沿上,极轻地,一下一下地磨。
从容是真的。
从容底下绷着的那根弦,也是真的。
姜望坐在他那个蒲团上,闭目。
昨日刚出的谷,今日气息已经沉得望不见底。
裴声拎着茶壶,慢悠悠踱上来,在正中坐定。
他没有喝茶。
他把茶壶搁在膝旁,环视一圈,开门见山:
「人齐了。」
「说正事。」
「全朝大考的日程,昨夜到的。」
道场上,落针可闻。
「三月之後。」
「皇都,开考。」
四个字,砸在十二个人心上。
三月。
不是半年,不是一年。
三月。
裴声嘬了嘬牙花子,接着说:
「天下十三府,所有三级院,同赴皇都,同场,同卷。」
「你们在这座山上憋了几年的东西,三月之後,摆到天下人面前,称斤两。」
「章程有几条新的,我一并说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头一条,关乎你们里头某些人。」
「朝廷新令。」
「凡有节衍身者,其身须在受籙之前,铸成,且温养稳固。」
「稳固二字,是有验的。」
「受籙当日,礼部的人,一具一具地查。」
「查验不过的,那具身,不计入起授官衔。」
「白铸。」
道场上,几道呼吸,齐齐变了。
裴声的目光,在几张脸上扫过,最後,落在苏秦身上,停了一停。
「节衍身铸成之後,温养到稳固,快的,也要两三个月。」
「三月後开考。」
「帐,你们自己算。」
苏秦坐在蒲团上,心里那本帐,一瞬间翻到了最要紧的一页。
三月开考。
温养需两三个月。
倒推回来,铸身这件事,不是快了。
是就在眼前。
就在这几日。
裴声又讲了几条章程,考制,路程,皇都的规矩。
讲完,一摆手:
「散了。」
「往後三个月,课停了。」
「各自闭关的闭关,各自跑动的跑动。」
「下一回满座,就是皇都了。」
十二个人起身。
没有寒暄,没有道别。
祁霜负剑,头一个下山,背影比来时快了三分。
蔡云走过苏秦身边,脚步微微一缓,留下一句:
「谷里的事,听说了。」
「好名字。」
他没说是哪个名字。
苏秦也没问。
姜望走得最後,照旧一个字没有,只在错身时,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苏秦也回了一下。
三月後,皇都。
都在这一点头里了。
人散尽了,苏秦正要走,裴声那把懒洋洋的嗓子,在身後响起:
「苏秦。」
「留一步。」
苏秦回身。
老头拎着茶壶,灌了一口,斜眼瞅他:
「袖子里那个,睡着呢?」
苏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
「瞒不过前辈。」
「瞒?」
裴声嘿嘿一笑:
「一株活的,可成长的六品灵材,揣在袖子里满山走,满山就你一个人觉得瞒住了。」
他摆摆手:
「老夫留你,就一句话。」
「铸身这个事,趁热。」
「你那具材料,灵是刚定的,名是刚落的,气是满的,心是热的。」
「这个热乎劲儿,是铸身最好的火候。」
「拖一个月,灵性沉了,认生了,事倍功半。」
「今日就去寻你师父。」
「该办的手续,让他给你办。」
「该开的炉,今夜就开。」
苏秦郑重一揖:
「学生明白。」
他转身下山。
走出十几步,裴声的声音,又追了一句,慢悠悠的:
「对了。」
「铸成了,抱来给老夫瞧一眼。」
「老夫活了这把岁数,死材料铸的身,见了不下百具。」
「活的……」
老头灌了口茶:
「还没见过。」
……
丹枫院,枫林深处,孤亭。
顾长风坐在棋盘前,棋下到中盘。
苏秦踏进亭子的时候,这位丹枫院主头也没擡:
「回来了。」
「坐。」
苏秦在对面坐下。
顾长风拈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道:
「一日之隔,气象大变。」
「果位融合,深了一截。」
「节衍的法门,圆满了。」
「头顶的名,又厚了一层。」
他顿了顿,落子,嗒的一声。
「还有。」
「你袖子里,藏了一个活物。」
苏秦也不意外。
在这位师父面前,藏,本来就是不敬。
他擡起手臂,把袖口,朝着棋盘的方向,轻轻敞开。
「出来吧。」
他低声说:
「见过师公。」
袖口里,一道青白的流光,怯生生地探出来,在半空里转了一圈,落在棋盘边上,凝住了。
一粒种子。
拇指大小,通体温润,青白之中透着淡金。
种子悬在棋盘边,两道极小的意念,像两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顾长风。
打量了半晌,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亭中响起:
「师公。」
「你的名字,好长。」
孤亭里,静了一瞬。
顾长风拈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位深不可测的丹枫院主,盯着那粒种子,盯了足足三息。
而後他缓缓放下棋子,朝苏秦看过来:
「它看得见名?」
「弟子也是昨夜才察觉。」
苏秦道:
「它生在名道之谷,吃了三百年名道之土。」
「看名,似乎是它胎里带的本事。」
「它说弟子头顶的名,一串,像挂灯笼。」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
而後,这位师父做了一件让苏秦意外的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那粒种子,极轻地,虚点了一下。
像长辈逗孩子,点一点额头。
「胎里带的名道之眼。」
他缓缓收回手:
「苏秦。」
「你可知道你这一炉铸出来,是个什麽东西?」
「请师父示下。」
「寻常节衍身,是器。」
「你这一具,是人。」
顾长风的声音,一字一字:
「器可以藏,人藏不住。」
「它会走,会说话,会长大,会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就要有来历。」
「在大周仙朝,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寸步难行。」
「路引,籍册,师门名录,一样缺了,都是把柄。」
苏秦垂首:
「弟子今日来,正为此事。」
「弟子斗胆,请师门出面。」
「不必你说。」
顾长风摆了摆手,自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
那文书之上,丹枫院的大印,已然落定。
「三日前你还在谷里的时候,为师就让人拟好了。」
苏秦一怔:
「师父早就……」
「你进那道谷,为的是什麽,为师一清二楚。」
顾长风把文书推过来:
「灵材到手,铸身是必然。」
「铸出来的东西要落籍,也是必然。」
「为师不过是把必然的事,提前办了。」
苏秦展开文书。
【丹枫院记名弟子,苏禾。】
【籍属:惠春县,苏家村。】
【师承:丹枫院顾氏门下。】
一行一行,端端正正。
籍属那一栏,落的是苏家村。
苏秦捧着文书,喉头滚了一滚。
顾长风重新拈起棋子,目光落回棋盘,语气淡淡:
「籍落在你的村子。」
「它既随你的姓,便是你苏家的人。」
「苏家的人,根就该在苏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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