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6章 博览会上玉佩滑落姐妹惊相认 (第2/2页)
想到齐啸云,贝贝心里又紧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人群外头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让一让,请让一让。”人群分开,齐啸云大步走进来。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西装,头发梳得齐整,手里还拎着莹莹的遮阳伞——显然是陪莹莹来的,方才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脚。他一进来就看见莹莹脸色惨白地靠在林氏身上,对面站着贝贝,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周围人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他走到莹莹身边,自然而然地扶住她胳膊。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贝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林氏哭着道:“啸云,你来得正好……贝贝找到了。这是贝贝啊。莹莹的姐姐……”
齐啸云愣住了。他转头看贝贝。贝贝站在展棚柱子旁边,蓝布旗袍洗得发白,头发被方才那梯子撞散了半边,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东西都有——惊愕、狐疑、一点说不清的委屈,还有一点他从前没在她脸上见过的防备。
他想起方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个洋买办亨德森。亨德森说:“齐先生,里头那个绣《水乡晨雾》的姑娘,手艺真是了不起,我正想找她谈一笔订单。”他随口问:“叫什么名字?”亨德森翻了翻册子:“叫阿贝。周家绣坊的。”他当时心里还动了一下,想着“阿贝”这名字倒巧,跟莹莹一个音。他急着去找莹莹,没往深想。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贝贝和莹莹面对面站着,两张脸——一张黑些糙些,一张白些细些——可那眉眼分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他早该想到的。第一次在街上替贝贝追回钱包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眼熟,当时只当是缘分,现在才明白——她是莹莹的姐姐。跟他有婚约的那位莫家大小姐。
“贝贝姑娘,”齐啸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扶着莹莹胳膊的那只手,嘴角扯了一下:“齐少爷,我也想知道。不过今儿个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把玉佩揣回贴身衣袋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对林氏和莹莹点了一下头,“我先回去了。地址您给周老板就成,我过两日来拜访。”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莹莹忽然喊了一声:“等等!”
贝贝站住了,没回头。
莹莹从林氏怀里挣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你……你真是我姐姐?”
贝贝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偏过头,露出半边侧脸,那侧脸上也有一个小酒窝,浅浅的,跟莹莹脸上一模一样。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又有点豁出去似的爽利:“这事儿我说了不算。等我问过我养父母,问清楚了,要是真的——”她顿了一下,“要是真的,那我就是你姐姐。你喊我一声,我应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周老板追出去喊:“阿贝!你的绣屏——”贝贝头也不回地摆手:“您替我收着!回头我来取!”
齐啸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低头看了看莹莹——莹莹正仰头看他,眼圈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啸云哥,”她轻声说,“我有个姐姐。她没死。”
齐啸云拍拍她肩膀,嘴里说“这是好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贝贝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林氏在旁边抹着眼泪絮絮叨叨:“我就说嘛,那乳娘当年说话吞吞吐吐……贝贝那孩子,一看就是个有骨气的,跟她爹一个样……”齐啸云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日他在商会档案室翻旧卷宗,翻到当年莫隆案的几份证词,里头有一份是赵坤手下一个参谋写的,说“莫家双生子只余其一,另一女婴下落不明”。他当时以为“下落不明”就是死了的意思,现在想想——那参谋写“下落不明”,说不定是故意的。赵坤当年非要置莫家于死地,连个女婴都不放过。要是赵坤知道贝贝还活着……
他后背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林姨,”他压低声音,“贝贝的事,先别往外说。今儿个展会上人多眼杂,方才那一出,看见的人不少。赵坤的人保不齐就在里头。”
林氏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嘴,点了点头。莹莹也醒过神来,攥紧齐啸云的袖子:“那贝贝一个人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齐啸云想了想:“我让阿贵跟着她。阿贵腿脚快,人也机灵。”他招手把跟班阿贵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阿贵点点头,一溜烟追出去了。
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衣领——方才把玉佩塞回去的时候手抖,玉还攥在手心里没挂好。她把那半块玉又掏出来,和贝贝方才掏出来的那半块拼在一起的样子还在眼前。严丝合缝。连断口上的纹路都连得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林氏跟她说过的话:“你姐姐要是活着,你们俩站一块儿,旁人准分不清谁是谁。”她那时不信,说“那怎么分呀”。林氏就笑,说“分什么分,你们俩本来就是一个人分出来的”。
莹莹把玉佩攥紧了,抬头对齐啸云道:“啸云哥,贝贝的绣屏还在周老板那儿。你帮我去取回来吧,我想……我想好好看看。”
齐啸云应了一声,往周家绣坊的展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莹莹站在林氏身边,月白旗袍衬着惨白的脸,倒比平时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他从前最吃她这一套,可方才贝贝那利利索索转身就走的架势,不知怎么的,在他心里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神不宁。
他取了绣屏出来,凑近了细看。那《水乡晨雾》绣得确实好,雾气的层次比画上去的还生动,船头渔女的斗笠上甚至用银线绣了几滴露水,日光一照便微微闪光。他看了半天,忽然注意到绣屏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绣字,不细看根本瞧不见——一个“贝”字。
齐啸云把绣屏小心卷好,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贝贝。阿贝。莫晓贝贝。他未婚妻的名字,他从前只在婚书上见过,后来莫家败了,这桩婚事也就没人提了。他以为那个叫“莫晓贝贝”的女婴早就化成灰了,没想到她活生生地在沪上待了快一年,在周家绣坊当学徒,在街上帮他追过扒手,还笑呵呵地说“齐少爷您这钱包里就三块大洋也值得追三条街”。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现在想想——她是莫家的女儿。她该是莫家的大小姐。她本该穿着绫罗绸缎在莫公馆里长大,学的是琴棋书画,嫁的是……是他。
齐啸云站在跑马场的草地上,秋风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甜香,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干。
另一边,贝贝出了跑马场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老赵的黄包车还在,见她出来赶紧拉过来:“阿贝姑娘,回去?”
贝贝点点头上了车。老赵拉起车跑了几步,回头看她脸色不好,就问:“姑娘,出什么事了?”
贝贝摇摇头:“没什么。赵叔,您先别回闸北,往南市那边绕一圈。我想一个人静静。”
老赵应了一声,车头一拐,往南市方向去了。贝贝坐在车上,把玉佩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养母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就这块玉,还有个小银锁。娘想着你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可那时候乱得很,也不敢去打听。后来你大了,问起亲爹娘的事,娘没敢跟你说实话,怕你跑了。”她那时候还笑,说“我才不跑呢,您和爹对我这么好,我哪儿也不去”。可现在,亲娘找上门来了。还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还有个——齐啸云。
她想起齐啸云扶着莹莹胳膊的样子。他那动作熟得很,一看就是扶惯了的。她从前听绣坊里的嫂子们嚼舌根,说齐家少爷对莫家那位姑娘好得不得了,走到哪儿都护着,莫家虽然败了,齐家少爷却一直照应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她当时一边听一边绣花,针脚都没乱一下,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堵了一小会儿。后来齐啸云来绣坊谈生意,认出她来,笑着说“原来你在这儿做事”,她也没提这茬。
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大概是有点喜欢他。不然不会把这事儿记得这么清楚。
贝贝把玉佩重新包好揣回去,对老赵说:“赵叔,绕完南市您把我送周老板那儿去。我的绣屏还在展会上呢。”
老赵说:“方才齐家少爷派人来取走了,说是给莫家姑娘看看。”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黄包车穿过南市的窄街,路边有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有小孩追着黄包车跑了两步又笑着退回去。贝贝看着这些,心里慢慢静下来了。不管怎么说,她江南的爹娘还等着她寄钱回去买药。不管那亲娘是真是假,不管齐啸云跟莹莹是什么关系,她得先把下个月的药钱挣出来。
至于那半块玉佩和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她闭了闭眼,心想:等问清楚再说。要是真的,那她莫晓贝贝就多了一个娘、一个妹妹,还有一桩不清不楚的婚约。她从前在江上划船,多大的浪都见过,这点事还翻不了她的船。
老赵把她送到周家绣坊门口,贝贝跳下车,从后门进去,卷起袖子开始裁布。周老板后脚追回来,一进门就咋呼:“阿贝!你可回来了!快说说,那个太太跟你什么关系?她怎么管你叫贝贝?”
贝贝头也没抬:“周老板,您容我两天。回头我一五一十告诉您。现在我得先把这二十条帕子赶出来——亨德森先生不是要订咱们的货吗?”
周老板见她不肯说,也不逼她,啧了两声就出去张罗别的了。贝贝一个人坐在绣架前,针脚走得飞快。日头从西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绣着绣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在展会上,莹莹叫她“等等”的时候,声音里头那点颤,跟她养母担心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贝贝手下的针顿了一下,又稳稳地扎了下去。
她没注意到的是,绣坊后门外头,阿贵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啃烧饼一边往门缝里瞅了两眼,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一溜烟往齐家方向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