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八章 撕破夜色 (第2/2页)
高真意凑到她眼前,抬起胳膊比了比。
「姐姐,你摸摸嘛,这料子可舒服了。」
高真真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裙角。柔软到带着夜风里的凉。
「行吧,就一条。等你考上大学,再给你买三条。」
「切,等我工作了,我一天换三条。」
「那你赶紧找个男朋友,让他给你买。」
高真意「喊」了一声,扭过头去,又忍不住靠回来,小声说:「姐,你觉得我们部门那个林哥怎麽样?」
「不怎麽样。看着就像个会迟到的。」
「可他会帮我带早餐。」
「所以呢?你嫁给他当早餐?」
高真意笑得前仰後合,高真真也笑。
商场里人很多,声音嘈杂,灯光亮得像永远不会熄。两姐妹挨在一起,影子交叠成一个。
昼。
阳光从裂开的天井里浇下来,像烧红的铁水。
高真真跪在消防梯下面。
妹妹躺在一堆碎砖和玻璃碴里,身体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她死了。
白裙子被血泡成了深红色,裙摆还卷着,仿佛一朵开了一半就烂掉的花。
「高真意!你听见没有!我抓住你了!你上来!」
高真真疯狂地伸出手。
三只,五只,十几只。那些手从她背後、袖口、腰侧钻出来,朝地上的妹妹伸去。它们抓她的胳膊,抓她的头发,抓她已经不再动弹的手指。
她让所有的手,都做出努力接住妹妹的姿态,可一切都迟了。
她不可能在此时接住一个————早在昨夜就坠楼的人。
她忽然想起来,妹妹昨晚说:「姐,你抓着我,别松开。」
她说:「我不松开的。」
可她还是松手了。
她还记得妹妹脸上的惊恐,记得自己陡然放手去抓另一个人时,那种错愕。
高真真终於尖叫出来,那声音撞在断裂的墙体上,把灵魂震得破碎。
她的许多手都开始扇自己的耳光,将自己扇得血肉模糊。
在水光倒影里,她看到了那怪物一样的脸,那仿佛蛇一样的手臂————
「我是个怪物————」
她在妹妹的屍体上嚎啕大哭。在这个生命为草芥的末日里,她掌握不了生死,甚至连人的身份都无法掌握。
夜。
夜晚的房间很安静。宋小雅盘腿坐在地上,给一个小女孩吹头发。那女孩的头发又细又软,湿着的时候贴在脖子上,像一小片温顺的苔藓。
「姐姐,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能啊。」
「我会不会做噩梦啊?」
宋小雅停下手里的风筒,把小女孩的脸转过来,认真说:「不会的。梦都是假的。你闭眼前看见的是我,醒来看见的也是我。中间不管梦到什麽,都是假的。」
小女孩重重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睡了!」
「嗯。」宋小雅说,「我看着你睡。别怕,不用呼吸那麽重。慢慢来。」
她自己也笑。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小女孩的口鼻上。不是为了捂,只是想感受一下那轻微的、温热的起伏。
那是活着的感觉,那是一种只有人类才有的起伏。宋小雅的呼吸也很明显,温热的撞在了小女孩的脸上,让她的梦里,多了一种淡淡的安全感。
还是阳光,只是这一次,它照进了地下室的小窗里,像一根细长的刀片。
宋小雅低着头,跪在水洼旁。
那个小女孩躺在她面前,嘴唇青紫,眼睛瞪得很大,两只小手还攥着宋小雅的手指,像要掰开什麽。
周围的人,一个个都被那恐怖的怪物抓走。
唯有没有呼吸的二人还在这里。
她没有呼吸,是因为她是怪物,但女孩没有呼吸————是因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宋小雅忽然看见自己手掌上留下几个小小的、深深的指甲印。很深,深到发白。可她不知道。她一点也感觉不到。
她这才想起来,她早就不会呼吸了。她不需要空气,也不记得,一个六岁的孩子憋不住气的时候,会那样一下一下地抓她的手。
她以为那是在说「我还在」。
其实那是在求救,是在哀求她:「姐姐————放开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几个指甲印照得清清楚楚。
像五个细小且永远不会癒合的洞。
那也是她杀人的证据。
一个怪物,杀死了一个对她满是信任的孩子。
这多麽像外面发生的故事。
宋小雅沉进水里,想要溺死自己,想要让自己感受到一点————属於人类的窒息。
好像只有肉体的窒息,才能缓解此刻精神上的窒息。
可是她————不用呼吸。
夜。
没有末日,夜晚比白昼更让人安心。
每个人都在永夜科技大楼里,安安静静地享受着末日到来前才有的宁静。
付康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心里满是自豪。
他的安保程序不会被突破。
在永夜科技里的所有人,都可以用人类的身份活着。
有他和老板在————这栋大楼会不断扩建,这里不会只是一栋写字楼,会慢慢成为一个不被末日侵蚀的最後的避风港。
在这里,父亲可以带着孩子嬉笑,在这里,姐妹可以逛逛楼下的商业层,就仿佛末日还未发生。
在这里大家不用担心末日的惊扰,怪物们无法突破一切防御。因为自己的程序,不会出错。
末日,会慢慢消散。夜色会永远保护所有人。
昼。
阳光,这一次穿透地下通道的裂缝,仿佛无孔不入的水银。
付康曾经无数次希望自己可以慢一点,但他还是快了。
他的快,也让他终於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这栋大楼,开始塌陷,有的地方形成了悬崖一样的死路,有人从那里坠落。
有的地方虽然安全,但藏在里头的孩子,再也不会感到温馨,只是内心不断呼唤父亲o
有的地方因为塌陷,导致亲人之间,生死两隔。
还有的地方,因为怪物的入侵,导致人们不得不屏住呼吸,在脱离呼吸的环境里,沉默着死去。
没有避风港。
末日的铁蹄,将永夜科技彻底踩碎。
这个世界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破碎与死亡,就像太阳永远会升起。
昼与夜在交替着。
一念是虚假的美好,一念是残酷的现实。
闻夕树沉默地承受着这种美好与残酷的切换。
老板的咳嗽声再次响起:「他们————都还活着,只是睡在了夜里。」
「可这样的夜里————他们的世界里,不会再有死亡,不会再有离别,他们还是人类!」
「闻夕树,你也可以是人类,你的业一旦归於我,永夜之地的夜会更加的庞大,终有一天,这个世界不再有残酷的现实————」
「一个只有美好的夜色世界会降临————」
「不是只有站在光里的人,才是救世主。」
「有了你的业,以及你主观上的帮助,我可以将你的兄弟姐妹们,全部纳入夜色「在那里,你们不必承担任何责任,不必去对抗不可战胜的强敌。」
「这样不好麽?」
闻夕树得承认,不是只有站在光里的人才是救世主,这句话很打动他。
他的前世里,的确也有类似的存在,当然,是存在於故事里。
比如试图用月亮来创造一个人人都幸福的世界。
小时候,他觉得那个反派太坏了。
但随着他不断成长,他又觉得————好像那个世界没什麽不好。
而且眼前的老板,比起那些故事里的反派,似乎更有魅力一点。
他把所有人的痛苦都吸收了,然後还给了所有人他们渴望的梦境。
这有什麽不好呢?
闻夕树笑了笑:「你是一个好老板,你的员工们————其实很弱小,在末日里也很难活下去。」
「至少,你让他们活下来了,活在夜色里,幸福且麻木。这没什麽不好的。」
老板再次邀请:「那麽你呢?你要不要加入我————」
闻夕树没有立刻开口。
此刻,他其实还未回到现实里,还在老板的梦里。
他只要同意,老板大概就能完全夺走他的「业」,他背负的责任与痛苦,都会变成老板的责任与痛苦。
他只需要————幸福地做梦就好了。
这确实很好。
但地堡众生还在不断开拓三塔。
江城的那场雨,已经将一个鹦鹉般的女孩淋湿了。
杰克与珍妮佛,还在摩恩市里,等着他们也不知道的东西。
秋山幸与森田瞳,还有灵清法师,都还在努力地把户江变好。
十二星座也开始团结起来,一同面对一个即将到来的,也许无法战胜的存在。
光里固然残酷,但还是有人在修补这一切。
如果躲进夜里,岂不是把他们的努力全否了?
如果美好只能靠梦与幻想————那岂不是把世界衬得更残酷了?
闻夕树笑了笑,他找到答案了。
「对不起,我认可你的志向,你是站在夜里的救世主,毕竟,在末日里,有些美好连梦都难以企及,能让人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也挺好。」
「这是一个容易的选项,适合那些弱小的人。」
「但我啊————也不想逃避那些光。也总得有人,该去做些困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