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千金争舍,传流一字 (第2/2页)
几人一番南下,并没有在皇帝那里得到任何真理。
皇叔气性是公认的大,父亲被囚后,直接丢着王府不住,放着王爷不当,在宫外陋室独居了十四年,一直到郑王平反,重新以朱家子弟自居。
饶是他见惯了天下最大的场面,此时竟也嗫嚅无言,手足失措。
只有皇帝还在自顾自说着:“但不服的人总是源源不绝,经常有反抗教会的事情发生。”
简而言之。
“他们渐渐掌握了真理。”
天地有灵,山水含章。
李诚铭更是第一次真正地仰视皇帝,他喉头蠕动,竟有些哽咽,下拜执礼。
朱载堉叹了一口气。
那是新的工具、新的方法。
那一番证明下来,计算过程格外清晰,所以,难点并不在此,而在于从逻辑学中脱胎的反证法!
简洁明了的话语,不需要多余的表示。
所以,就只能在无理数域进行推演。
朱载堉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朱翊钧:“他虽然出身不好,但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要听信徐阶的那些话,我怕他误入歧途。”
朱载堉没理会气氛组,继续说道:“教会说,天地是由他们的神明创造,他们的意思就是神的旨意,幸与灾难是神的奖励,不服从者必是魔鬼附身。”
唯独朱翊钧已然沉浸其中,下意识回道:“既然是真理,总归是能够证明的道理吧?”
那个故事换个说法,把“神”换成“道”,把“神的旨意”换成“天人感应”也完全说得通——甚至连不幸与灾难前,下罪己诏祈求宽恕的流程都一样。
朱载堉做出一副沉吟许久的模样,等皇叔稍微平复过后,才佯作坚定道:“皇叔为什么觉得,0.3的3循环不能直接用作乘法计算?”
他在实数、极限、有限小数运算尚未被定义时,直接把0.3的3循环当作可做乘法的“数”,那是未定义运算。
朱翊钧默默咬牙,为自己腹诽皇帝而悔恨。
那还怎么找皇帝拿主意?
朱载堉当然听懂了,听懂之后再度找回自信。
众人闻言,无不慨然动容。
奈何混迹在朝廷中,得先给皇帝敬酒。
见状,刘顿开与朱翊钧也仓促起身,朝皇帝躬身一拜。
一定要等那颗果实,自然而然地开花结果。
好在皇帝的反应极好。
那太令人震惊了!
万震伟也学着前面两人,向皇帝执礼,表达敬意。
却见皇帝与万震伟对视一眼,便戛然而止,压根没有理他。
李诚铭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心里有些别的想法,却秘而不宣。
“俺先假设√2不能用分数表示,那么一定存在最简的分数甲/乙=√2。”
如果是基于无理数来构造实数,那么这里就没有小数的位置——小数不是构造实数的原始材料,而是实数构造完成后的一种表示方式。
偏偏那又是房间里的大象,但凡想打好数学的地基,就绝对无法忽视它。
皇帝娓娓道来,温润的声音在风中散开。
李诚铭想要证明无穷级数的和等于1,他就必须率先完成实数的良定。
朱翊钧心怀不甘地摇了摇头,继续把证明说完:“既然甲乙都是偶数,那么显然就不是最简的分数。”
程大位关系最近,轻轻唤了一声。
此地有一片七八亩大的荷塘,周边有七八条大沟向不同方向延伸,皇帝伫立在桥上,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条路看去。
在那种情况下,别说插话,程大位已经在酝酿第七次摔进河里了。
朱载堉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缺钱要人开口说,我静候程学者成道之时。”
将“数”分门别类,其实是一个良定的过程。
事实上,即便定义了,无论是级数还是数组还是极限等等,都是小数在实数域内的完备定义,直接用小数的实数定义来进行计算,也是一种循环论证。
简简单单的“既然矛盾,便证明不存在”几个字,是历朝历代的愚笨人都无法想象的新天地。
“亦含不可通约之意。”
直到那时,李诚铭才发现,皇帝全程自称“朕”。
“在一次计算中,臣习惯性地对两者同时进行了乘法计算。”
如果是单纯的数学行为,朱翊钧作为第一发现人,当然有重新定义的权力,分门别类更是顺理成章。
“是反对派主张实验、观察、分析、推演,来验明真伪;教会依旧死守那一套感觉、直觉、想象、神的启示。”
他看向郑王世子,急急道:“你知道他一直心怀仇恨,世宗皇帝听信谗言,误囚了乃父,是我老迈昏聩。”
“教会由神的旨意背书,掌握真理是自然而然的,一开始所向无敌,遇到不服就把人绑起来烧死。”
万历七年这一场论道,程大位不止见证过,他甚至亲身参与过,这一篇《基于对照试验的方法,探究生活在水里的某种萤火虫的繁衍方式》,是他摸了几十个日夜,从林中捕获萤火虫后写出来的。
就像眼前李诚铭遇到的问题一样,那当然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这番表态,赫然是准备将不可度量数重新定义了。
那就太为难连公理化运动都还没有的大明朝,也太为难刚刚脱胎换骨的皇叔了。
好在,皇帝笨是笨了点,但总归是开道之人,放低些姿态,几人心中也不排斥。
皇帝说√2不是分数,那就重新命名一个集合,请皇帝赐名。
“而显然,乙也是偶数……”
为了执行皇帝分门别类的任务,众人在将数字集合化的过程中,遇到许多前所未见的问题。
朱载堉见状,侧身避礼。
朱载堉开怀大笑:“正是如此,既然是真理,总归是能够证明的。”
他半真半假,苦笑着开口:“刘学者有刘学者的疑惑,臣自然也有臣的疑惑。”
“所以,在争论中,渐渐诞生了一套检验真伪的规则。”
因为皇帝,已经将真理拱手让出。
打哑谜的皇帝太可爱了!
“刘学者怎么偶然证明的呢?”
“很快,建立了系统的方法去检验真伪的赞许派,便从教会手中夺回了真理的控制权。”
说是请教,其实是将最后一步的定义权,主动交给了皇帝。
显而易见。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这确实是一个窟窿,而不是像万震伟一样,产生了新的理论。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已经隐约猜到李诚铭想说什么了。
数学不会欺骗他,不会就是不会,哪怕回到古代都不会。
朱翊钧看似只是微微伸手,就轻易摘下了一颗汁水干瘪的数学果实,实际上,正是因为他站在逻辑学那座山丘之下,才能如此唾手可得。
万震伟最后才看向万震伟:“程学者有什么事要寻你?”
程大位隐约知道皇帝想表达什么了,他突然开口:“所以,争夺真理最激烈的地方,应该是数学?”
皇叔到底是宗室,说话继承了老朱家爱打哑谜的习惯。
“如今人死如灯灭,还望皇叔莫要迁怒,尽展所学。”
他心中抓挠的同时,只能看向朱翊钧:“微臣的意思跟刘学者一样,请陛下拿个主意。”
眼看就要把课堂的习惯带到皇帝面前时,刘顿开连忙插话:“陛下,甲是偶数,可以表示为2×丙,则有甲²=4×丙²。”
他既想告诉朱翊钧,√2不是有理数;也想提醒郑王世子,推动公理化运动。
那就来到了公理化的起点,无理数域的构造与序。
想通此节,朱载堉定定看着朱翊钧:“所以,刘学者不是已经得证了么?莫非还有疑问?”
因此,那条从无理数到实数的定义路线,讨论李诚铭的问题就离不开极限。
他沉默片刻,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恳切道:“我知道了。”
两千年里,没有人能想明白。
感觉就纯大学计算,也就他刚刚没反应过来,给他几天想想,保证一气呵成。
“朕惭愧,只能奋力于后者;至于前者,便仰赖诸君了。”
“只好来请教陛下。”
“陛下功绩,彪炳千秋!”
他出身商人世家,衣食无忧,经历良多,早早就确定了自己的道途——历史上的他,就一心扑在数学上,从未参加过科举。
若非如此,怎么会一股脑都来找皇帝?
有人捧场,李诚铭很是受用,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刘学者的问题,是在将小数对应为分数时发现的,臣遇到问题,则是将分数对应为小数时发现了。”
李诚铭领头,众人连忙请罪。
朱翊钧闻言,支支吾吾道:“就是因为证了,俺才知道那一类不可度量之数,应该如何分门别类。”
“皇叔天纵奇才,能遇到什么麻烦?”
朱载堉一愣,旋即动容。
皇帝热衷于赐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朱翊钧连表字都是皇帝赐的,远从万里之外来一趟,当然要讨个彩头。
“现在,应该由诸位向朕宣告了。”
“陛下听懂了么?”
李诚铭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陛下,臣发现一个窟窿。”
程大位想拽住他时,已经晚了。
朱翊钧见皇帝郑重其事,不免又紧张上了。
程大位跃跃欲试,等着皇帝也给自己一句寄语。
朱翊钧和李诚铭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皇帝怎么感觉笨笨的?
要是皇帝说0.9的9循环不等于1,那以后就不许大家对有限循环小数做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