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墨荷、矢车菊与翠雀 (第1/2页)
同样的天气,在战时会让人觉得怎麽都喘不过气,但到了战後,心情却就是会放松许多。
而在林昀看来,如今的国度,不管什麽东西都让她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离开蔷薇宫之後,她并没有立刻动身离开国度。
不如说,既然都已经和那个人撕破脸了,也不需要再彼此给什麽面子,不如我行我素地把想要办的事情全部办完再离开。
要办的事情中,自然包括慰问那些伤重未愈的战友。
说来倒也奇怪,明明林昀在花园防卫战中受到的伤势比她们严重许多,甚至到现在也没恢复多少,但现在却是她去探望别人。
也可以说她已经破罐子破摔,反正有些东西已经治不好,那也没必要治了。但那些伤势不算严重,本相还有机会修复的魔法少女,格外需要治疗和静养。
对她来说,最大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些魔法少女的确活下来了。
蔷薇宫里的那个存在的确让她感到不适乃至厌恶,但是,至少其没在这件事上撒谎。
这些魔法少女的确没有被园丁们杀死,而是送进了疗养院。
到了这个时候,「矢车菊」的名号已经作为战争英雄传开。
人们都在传唱这个名字,将溢美之辞附加於其上,数不清的,真真假假的矢车菊传说开始在国度中流传。
所以当林昀去见那些伤员的时候,大家都用一副受宠若惊,无比荣幸的态度和林昀交谈。而在那之後,又有「矢车菊关心战友」,「矢车菊心怀慈悲」一类的新传闻流出。
说实话,她完全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看望了幸存者们之後,林昀又去找了郁金香。
石蒜军团长死之前曾经托她照看郁金香的情况,林昀没有忘记这件事。
只不过当她找到对方的时候,对方正在收拾行李,似乎在做远行的准备。
「母亲她————最後是这麽说的?」
郁金香在狭小的桌台旁接待了来访的林昀。
「嗯,是真的。」林昀点头:「只不过我接下来可能无法在国度活动,你有考虑到物质界加入我的小队吗?我们其实缺一个专职的医疗人员。
「————谢谢。」
长久的思考後,郁金香还是摇了摇头:「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暂时,我是说暂时,我可能还不想离开国度。」
「可以询问一下原因吗?」
「因为我的姓氏是阿比梅尔。」
郁金香面色复杂:「再怎麽没落也是贵族的姓氏。母亲不在了以後,我就是家主,总有一些事情还需要我去善後。」
「我理解了。」
林昀没有继续劝她:「但如果哪一天你有了新的想法,或者想要去物质界活动,欢迎到方亭来。」
「嗯,我会的。」
两人的交流便到此为止了。
她们没有过多探讨石蒜的死亡,郁金香显然是不愿多说,林昀则是顾及对方的感受。
斯人已逝,活下来的人总得想办法继续前进。
只是从後勤医疗部离开的时候,林昀也难免会感觉到几丝惆怅。
她还记得自己在军队里的时候,每次和军团长聊过些什麽之後,也是用类似的方式告别,然後离开指挥部。
她回头,发现郁金香也站在窗口,看着自己。
林昀和对方依然谈不上特别熟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两人却似乎有些心意相通了。
林昀挥手,郁金香也回应,她们最後遥遥对视了一眼,然後林昀离开。
曾为国度军效力、立下无数战功,如今作为国度最具话题性且被无数人赞美的魔法少女矢车菊,自此孤独地离开了军营,结束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林昀在国度的最後一站,是去看望墨荷。
墨荷,或者说妮娜与其妹妹的家就在卢恩诺雷,虽然战争中一度被摧毁,但作为魔法少女的墨荷想要将其修复并不算太过困难。
所以当林昀到达的时候,她所看到的小屋,和她此前见过的并没有什麽不同。
院门没关,墨荷正在院子里挖坑。
她的右手已经没有了,空荡荡的袖子打了个结,此时正用左手拿着铲子,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挖土。
林昀走到她旁边,沉默地看着她动作。看了一小会,便用魔装织出了一把铲子,开始和她一起挖。
直到她们一起挖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小坑,墨荷才逐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队长————没、没什麽想问的吗?」
「等你自己说会比较好吧?」林昀把手中的铲子散去:「而且,我大概也能猜到。」
「是、是麽————」墨荷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地上的坑。
过了很久以後,她才低声说道:「队长。」
「嗯,我在。」
「妮姆她————牺牲了。」
「————节哀。」林昀不知道还能说些什麽。
她在来之前其实就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不如说,正是因为知道,她才没有冒昧地去问任何东西。
见到,听闻了太多的悲剧,又在蔷薇宫中得知了那样的真相以後,现在的她,只觉得自己的情感都变得有些迟钝了。
如果是更早些时候,自己和墨荷听到这样的消息,大概都会心痛难过到说不出话,一起抱头痛哭吧?
但此刻,或许是因为眼泪都已经流尽了,所以她们反而都显得很平静。
林昀大概是不会忘记那个只比自己矮一点点,总是跟在自己身後「队长队长」地喊着,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向自己请教各种事务的後辈的。
而最关键的是,明明在战前,她已经尽了努力,想把妮姆调到更安全的岗位上,可最终,还是变成了这样的结局。
到头来,自己也没能保护住那个信任自己的孩子。
啊,真的是烂透了。
她甚至想要咒骂蔷薇宫的那个人,咒骂间界的敌人,咒骂无能的自己,咒骂目中所视的一切。但是,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不该那样做。
因为自己的面前还有一个沉默着,但只会更加伤心的,失去了妹妹的姐姐。
在一个如此悲伤的人面前,自己怎麽能展现出那麽暴躁的模样,让其感到不安呢?
「手————是在那之後发生了什麽吗?」
於是她有些僵硬地岔入另一个话题。
墨荷抿了一下唇,缓缓点头:」嗯,不、不太小心,所以被偷袭受伤了。」
「还痛吗?
「」
「有一点。」
「那得多休息,生活方面能适应吗?需不需要我帮你置购点什麽?」
「勉、勉强可以适应————不需要麻烦队长。」
两个人就这麽闲聊了一会家常。
林昀还注意到,一旁的小屋里还有着另外一股有些微弱的魔力波动。对此,墨荷的解释是「收留了一只妖精」。
考虑到其刚刚失去亲人,收留一只妖精作为情感陪伴倒也很正常。
「抱歉。」就这麽聊到接近无话可说之後,林昀突然低下了头。
「队长为、为什麽要道歉?」
「我没保护好你们。」
林昀惭愧道:「我明明夸下海口,说什麽有我在就没问题————结果最後什麽都没保护到。」
「不、不要说那种贬低自己的话!」
墨荷突然认真地表示反对:「队长已经做得够多了,已经拼上一切了,也已经拯救足够多的人了!请为自己而感到骄傲,而不要这麽看轻自己!」
「没做到的事情就是没做到,就算说什麽「尽力」也————」
「做、做到了!队长是我们的英雄!」
墨荷往前凑了一大截,脸几乎贴到林昀的面前:「请抬起头来!你已经做得比所有人都更好了,你拯救了大家,不、不然,所有人都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林昀怔怔地看着她。
「啊,是呀。我可不能这样。」
然後她後知後觉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调整心态,让表情显得没那麽阴沉:「我来这里可不是给人添麻烦,让你安慰我的。得稍微振作一点才行。」
「我不觉得这算是添麻烦————」
「妮娜。」
「嗯?
「」
「开始办正事吧。」
并不需要更多沟通,两个人其实都知道「正事」是什麽。
从林昀走进院子,从两个人一起沉默着挖坑,从墨荷说出自己妹妹已经牺牲的真相时,她们就都已经明白接下来要做什麽。
墨荷犹豫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认证牌。
一张光秃秃的、上面除了代号什麽都没有、连编号都没写的认证牌。
而这,就是妮姆作为魔法少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证明。
林昀也和她一起看着这张认证牌。
看着看着,她开始感觉自己眼睛发酸。
她和墨荷,都对这张认证牌无比熟悉,无数次看过那个充满活力的孩子戴着这张认证牌的模样。但没想过最後看到它,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自离开蔷薇宫以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种几乎让人直不起身的悲伤再一次席卷了林昀的全身。
越是看着这战争的残渣,越是想到这背後的真相,她就几欲作呕。
但她终究是忍住了。
「是打算————把她埋起来对吧?」她这麽问道。
「————嗯。」墨荷轻轻点头,闭上眼睛:「其实很想贴身带着,但是每次看到它的时候————实在是————太悲伤了————」
林昀完全理解她的感情。
所以她并没有什麽意见,只是和墨荷一起静静地靠在一起,注视着这张认证牌,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别。
而後,她突然想起来了什麽。
「墨荷,虽然有些冒昧,但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
「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东西一起埋起来?」林昀在自己的衣袖里摸了摸,然後拿出了另外一样东西。
「这、这个是————」墨荷看到那个东西以後便瞪大眼,然後开始摆手:「这怎麽行?」
原因无他,只因为林昀拿出来的那个东西,是「矢车菊」的认证牌。上面写着代号,编号,有着华丽而精致的花纹。
是的,这张认证牌,如今已经是花牌了。
哪怕在蔷薇宫中与那个存在撕破了脸,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拒绝了蓝宝石权杖的任命,她的认证牌还是在事後从字牌变成了花牌。
林昀不想去猜测这背後到底有什麽用意和深意。
她只想把这个东西扔掉。
「队长你对妮姆已经足够照顾了,所以没必要再————」而墨荷,显然还不知道林昀在想什麽。
「不光是因为那孩子。」
林昀摇头:「这也是我自私的请求。」
「自私?」
「嗯,因为,我已经把矢车菊」这个代号,舍弃掉了。从今往後,我都不打算使用这个代号继续活动。」
「舍弃代号?这是为什麽————」
「一些私人原因。」
林昀面色复杂:「我不太能接受,自己背负着这样的代号作为魔法少女活动下去,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是遇到什麽事了吗?」
「嗯,但并不是什麽很大不了的事。」林昀没打算展开解释。
她已经是个马上就要离开国度的人。既然战争和阴谋已经结束,那麽在蔷薇宫得知的那些真相,不如烂在肚子里一个人带走。毕竟就算说出去,除了让更多的人被迫害以外也不会让情况有什麽好转。
墨荷已经过得很苦了,没必要把她再牵扯进这些黑暗的隐情中来。
听到林昀这麽说,哪怕是感觉到话里有话,墨荷也不方便再继续追问了。
她只是接过林昀递出的认证牌,将其和妮姆的牌子一同放在手心。
「妮姆,大概会高兴吧。」她这麽说道。
「会吗?」
「嗯,毕竟她真的很喜欢队长。如果知道自己的认证牌能和队长的埋在一起,大概会高兴地跳起来。」像是真的看到了自己所描述的画面一般,墨荷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样的话就好了。」林昀也小声祈祷着。
她们又沉默了一会,然後,墨荷开始行动起来。
「我把它们埋起来。」
「嗯。」
两张认证牌被其放在坑底,然後,墨荷开始往里面填土。
实际上,以魔法少女的能力,哪怕不动用术式,两个人也有无数种更高效的填坑方法,但显然,那些方法都不适用於这个场合。
林昀蹲在坑边,看着那两张认证牌。
属於矢车菊的那张光辉熠熠,花牌,是作为一名魔法少女来说理论上最高的成就。
属於妮姆的那张则朴素蒙尘,连白牌都不是,因为它的主人在刚刚开始魔法少女生涯的时候就失去了生命。
何等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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