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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秋果

正文 秋果 (第1/2页)

从丝瓜丛中,看见了家犬珂罗的脸。
  
  这是从楼上书房朝庭园俯视的情景,当然狗不会知道,它从下面仰视秋叶,晃晃脑袋。
  
  丝瓜还没有长大,珂罗夹在丝瓜丛中似乎在做鬼脸,但它不会老是这样闲着无事的。
  
  进入秋季,秋叶忙着赶工作,其原因是应该在去年完成的《才能论》没有如期完成,一直拖延到今年初夏。
  
  这样庞大的工作推迟了半年,其他工作也就挤在一起了。原定在今夏开始的《东西方文明论》,至今尚未动笔。
  
  从夏天到秋天,秋叶写些短文、书评之类的文章,也占用了不少时间。
  
  这些零零碎碎的工作不收拾好,难以着手大的工作。
  
  写评论非常麻烦,要大量地阅读别人写的文章。
  
  秋叶为了避开这些麻烦事,专心于两年内写一本专著。一开始打算按部就班地进行,最近往往不能完成预期的目标。本来秋叶干工作就不是快手。
  
  写书以前,先查阅资料,一有收获,就深入进去,往往会转入岔道:光顾着读资料,越读越有兴趣而忘了写,不但没有前进,反而后退了。
  
  他那细致、认真的工作作风,得到编辑的好评。实际上,他兴趣广泛,一发现有意思的资料,就左顾右盼,不能安下心来。
  
  然而,最近工作进展缓慢的原因是出在雾子身上。
  
  照实说,这一年来,秋叶最最关心的是雾子。他虽然按部就班地工作,可是脑海里常常出现雾子。
  
  当他接受一件任务,哪怕最小的任务,他首先要考虑雾子的日程。
  
  就这样,他不能顺利地进行工作,更不能安下心来,着手大的工作。
  
  有人说,自己喜欢的女人在身边,工作起来感到充实。秋叶刚认识雾子时也是这样想的。
  
  秋叶想:今年秋天得大干一番。其实下一步等待着他的是和雾子去欧洲旅行。
  
  他认为这次旅行是为了工作。在《东西方文明论》动笔前,为了构筑基本的设想,得去欧洲看一看。
  
  这次旅行是堂堂正正的,然而它的内幕是和雾子一起去海外旅行,打算回来以后再踏踏实实地工作。
  
  秋叶被雾子缠住了。触发这次旅行的是雾子。
  
  以前,虽也想过有机会去欧洲看看,但什么时候去,却难以决定,是雾子明确了旅行的日程。
  
  随着年龄的增长,秋叶懒得去外国,虽然心里想去,如果没有十分必要,很难下决心。
  
  而帮助他下决心的是雾子。她功不可没。
  
  9月底决定日程后,秋叶对能村说:
  
  “10月初出国一星期,这一次以西班牙为中心转一些地方。”
  
  “她也一起去吗?”机灵的能村立刻猜着了。
  
  “她还没出过国。”
  
  “多威风啊!”
  
  “不,不,是为了工作,她在身边可以方便些。”秋叶辩解道。
  
  能村手里拿着酒杯冷笑。
  
  对这个机灵鬼,说话不必转弯抹角,还是直说为妙。
  
  “我给你介绍一位在马德里的导游如何?”
  
  “是女的吗?”
  
  “是的,在西班牙已住了二十年,是个西班牙通。对美术和建筑也十分内行,还会开车,以前我做商业广告时,她给了很大的帮助。”
  
  “那就拜托了。”
  
  出版社给秋叶介绍的是住在马德里的摄影家,年纪三十多岁,从未见过面,不知对方性格如何?秋叶正为此事发愁。
  
  秋叶不愿意让他人见到自己和年轻的女性在一起,万一此人和雾子对了劲,那可糟了。
  
  “明天我打电话给她定一下。”能村记下秋叶的日程后说道。
  
  “双双去西班牙,多么令人羡慕啊!”
  
  “别取笑了。”
  
  “能够永远这样热下去,该多好。”
  
  随着去外国的日子日益临近,雾子处于浮躁的状态。一点点小事,她都拼命夸张。一忽儿哈哈大笑,一忽儿说,我的英语没问题。待会儿又说,我的英语是速成的,没有把握,立刻失去了自信。可是她却认真地守着电视学习英语会话。
  
  初次去外国,雾子的情绪突然高涨起来。
  
  三年前,秋叶和史子去过美国,那时史子也有点浮躁,但比此刻的雾子沉着多了。
  
  当然,史子以前去过国外,托她去预订机票和旅馆,也不会出错。
  
  这一点,雾子就不能和史子相比了。虽然雾子懂一点英语,实际上和一件行李没有什么两样。见到雾子得知要去国外所表现出来的喜悦,秋叶心里很舒服。虽然雾子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过分表露,但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内心的喜悦。
  
  “秋装和夏装,不知道以哪一种为主?”
  
  雾子最关心的是服装。决定行程后,每天考虑带什么衣服。
  
  “导游手册上写道,西班牙还相当热,但巴黎已经是秋天了。”
  
  秋叶没去过西班牙,10月初巴黎已相当凉了。
  
  “主要带夏装,多少带一点秋装就行了。”
  
  雾子下身穿着西服裤,上身穿淡蓝色衬衣,请秋叶品评。
  
  “这打扮在那边不会叫人笑话吧?”
  
  西服裤是今年夏天偷偷地买的,因为秋叶讨厌穿裤子的女人,雾子至今没有穿过。
  
  “在西班牙不知道怎样,但在巴黎很少有这样的打扮。”
  
  日本时装过分模仿美国纽约和洛杉矶的款式,色彩鲜明。
  
  时尚归时尚,真正模仿的只有在城市中的一小部分摩登女郎。
  
  但是日本普通的女职员也争相模仿。
  
  在欧洲或美国,真正层次高的人,穿着和时尚无关,一般都强调个性,各有各的爱好。
  
  秋叶想让雾子去欧洲观赏一下当地的时尚与个性的关系。
  
  托旅行社办的手续,在出发前一星期总算办妥了。
  
  首先走北路径直到马德里,在那里逗留三天,然后去巴塞罗那,那儿有古建筑群,是秋叶必须看的项目。再南下格拉纳达、塞维利亚,最后去马略卡岛。
  
  离开西班牙后去法国巴黎逗留三天。
  
  秋叶多次到过巴黎,本来没有必要去,但是为了换乘飞机,再说雾子也想去看看巴黎,于是决定转一转。
  
  “终于快要动身了。”
  
  雾子看着日程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然又诧异地问道:
  
  “没有参加旅行团?”
  
  “是的,始终是我们两人在一起。”
  
  秋叶起初考虑参加旅行团,但按照旅行社安排的日程,想看的地方看不够。再说和漂亮的女性在一起,会引起其他旅客的兴趣。
  
  “不参加旅行团,那很贵的吧?”
  
  “多少贵一点。”
  
  幸亏秋叶的旅费由出版社负担,他只要支付雾子的那一份。
  
  往返欧洲,一个人约需90万日元。
  
  起先,秋叶为了这笔巨额费用,踌躇不前,但越想越觉得无所谓,结果还是选择了头等舱。虽然花了一大笔钱,但秋叶把这次旅行当作和雾子的新婚旅行。
  
  秋叶认为,今后恐怕不会遇到雾子这样年轻漂亮的女性,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情绪激动。这是自己一生中最后的恋爱。
  
  他越想越觉得应该排场一番。随着年龄的增长,留着钱干什么用?这说法有点儿夸张,但最后终于下了决心。
  
  “对我来说,参加旅行团也无妨。”
  
  “可是跟着一大帮人转悠,没有情调。”
  
  “可是……”
  
  雾子的表情显露出:这样是否太浪费了?
  
  “我从来也没有这样排场过。”
  
  “我也一样。”
  
  “那么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一笔钱呢?”
  
  其理由说给雾子听,她不会理解,说出来就显得寒碜了。
  
  去外国旅行,秋叶放心不下的是母亲。
  
  母亲已七十七岁高龄,从今年梅雨季节起,老毛病风湿又犯了,不能随便外出。
  
  去国外半个月,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可是,母亲自己却很乐观,说她的一个朋友活到九十岁,还十分硬朗,自己才七十七岁,没事儿。
  
  如果告诉老人家说要去国外,老人一定会冷清的。
  
  “外国很危险,得多加注意。”
  
  “去西班牙,没事儿。”
  
  “可只有你一个人去啊!”
  
  这次旅行只说因工作去采访,当然没有告诉老人家和雾子一起去。
  
  “尽可能和大伙儿在一起。”
  
  “那边我有许多熟人,您不用担心。”
  
  其实,说和雾子一起去,母亲反而放心,但秋叶还没有勇气说。
  
  第二天,小女儿真理子或许听祖母说的,打了电话来。
  
  “爸爸,带我去吧!”真理子突然提出了要求。
  
  “你不是还要上学吗?”
  
  “您肯带我去,我可以请假嘛,做爸爸的秘书,怎么样?”
  
  女儿们自然不知道爸爸和雾子一起去。
  
  “爸爸,小心点。”
  
  最后,真理子神秘地说:
  
  “星期天,我去看您,出事了就见不着了。”
  
  “喂,别说不吉利的话!”
  
  秋叶想起今年正月,能村去国外时还写下遗嘱。
  
  平时看来豪爽、豁达的能村,在某种地方十分细心。
  
  “出了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过了五十岁,还是写一份遗嘱为好。”
  
  秋叶想,要是在这次旅行中死了怎么办?
  
  因为已和妻子离婚,留下的遗产当然由两个女儿平分,至于法律上的细节,他并不十分清楚,说不定离了婚的妻子也有一部分权利。
  
  这且不说,多少也得给雾子一点,至少和女儿一样。
  
  想到这里,秋叶不禁苦笑了一声。自己和雾子同行,要死的话,就死在一块了。
  
  和往常一样,随着出国日子临近,秋叶却又不起劲了。一开始还屈指算着日子,从10天到5天、2天,日子一天比一天近,秋叶开始后悔了,跑那么远干什么?
  
  秋叶生来就不勤快,出远门,得忙这忙那,但为了工作,也只得打起精神来。
  
  这么辛苦地准备,有什么价值呢?他一边做计划,一边暗暗期盼有什么事发生,临时取消才好哩。
  
  这些想法只是在出发前,一旦上了路,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10月初的一个夜晚,秋叶和雾子从成田机场起飞。
  
  上了飞机,秋叶和雾子刚坐下,空姐就来打招呼。
  
  “是秋叶先生和八岛女士吗?二位的目的地是马德里,对不?”
  
  空姐对照着名单,看了秋叶和雾子一眼。
  
  秋叶点点头。空姐很有眼色,见雾子不会使用座椅,就给雾子做示范。
  
  “这座椅很舒服,可以放下来仰卧,也有脚踏板。”
  
  “我们坐的是头等舱,这点儿服务是应该的。”
  
  “我从来也没想过能坐上这么舒服的头等舱。”
  
  雾子总是坦率地表示自己的喜悦,第一次带她去高级餐厅、给她做衣服、租公寓,她都用全身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但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她就沉住气了,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了。
  
  雾子的适应能力令人惊异,甚至连秋叶也惊呆了。是年轻之故,还是她有很高的适应能力?
  
  女人的适应能力原比男人强,而雾子则更加突出。
  
  就这样排场下去,将来会产生什么结果?
  
  目前虽然还没有什么问题,但考虑到将来,秋叶也有点忧虑。
  
  夜航机一飞离成田机场,立刻开饭。
  
  喝过饮料,上了拼盘,是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
  
  “头等舱就是不一样,饮料和正餐全不同。”
  
  雾子小心翼翼拿起刀叉,一边欣赏,一边吃。
  
  秋叶不敢多吃,要了一杯白兰地,有利于睡眠。
  
  经济舱全部客满,头等舱还空着三分之一。
  
  除了两对外国人之外,其余都是日本人,好像因公出差去欧洲。
  
  秋叶认为只有自己和年轻女人配对,感到更加拘束。
  
  或许有人会想,带着一个女人坐头等舱,此人是什么来头?其实没有人露骨地看他,不过是秋叶多虑而已。
  
  用过餐后黑了下来,开始放电影,秋叶才慢慢地趋于平静。
  
  影片是一部较老的滑稽片。秋叶和雾子仰卧在座位上,盖上毛毯,注视着电影的画面。片名以前听说过,但秋叶却是第一次看。戴上耳机后,见雾子转过身来,脸朝着他。
  
  “你睡了吗?”
  
  “这么难得的机会,睡觉太可惜了。”
  
  雾子的脸在画面的照耀下眯缝着眼睛笑道。
  
  “谢谢你带我来旅行。”
  
  座椅很宽敞,靠背也很大,仰卧下后,不用担心被别人偷看。
  
  雾子的手从毛毯底下悄悄地伸过来,秋叶紧紧地握住,用手指夹住她的手指。
  
  周围黑隆隆的,乘客们的视线对着画面,昏昏入睡。空中小姐不再走动,两人的周围像是密室。
  
  画面上,一个肥胖的女主人公刚回到家里,小偷慌忙地从阳台上逃走。
  
  秋叶回过头来看,发现后面没有人,便把雾子的手指拉近自己的身子。霎时间,手指不再动了,原来碰到了正在燃烧的秋叶的最敏感的部位。
  
  画面上出现发现小偷的女主人公注视着阳台的特写镜头。这时雾子的手指恶作剧地拨弄秋叶最敏感的部位。
  
  秋叶凝视着画面,任她摆弄。
  
  达到安克雷奇是当地时间上午10点。
  
  雾子站在机场的阳台上,让微风吹拂着头发,对着阿拉斯加的群山,大口大口地呼吸。
  
  秋叶瞅着她那开朗、美丽的侧脸,再也想不起刚才恶作剧时的影子。
  
  休息一小时半后,飞机飞越北极直赴欧洲。还是老规矩,一起飞开饭。
  
  “这么个吃法,会发胖的。”
  
  “那么,你喝点饮料就睡觉。”
  
  “可是,难得两人凑在一起,不吃太可惜了。”
  
  用过餐,又开始放电影,放完电影,乘客几乎都开始睡觉了。
  
  “马上就要通过北极了。”
  
  “在这样地方掉下去,会怎样?”
  
  “反正粉身碎骨,什么也不知道了。”
  
  秋叶想象着自己的名字和雾子的名字登在报纸上。
  
  秋叶和雾子出国旅行,别说分了手的妻子,就是女儿们和史子也未必知道。只有能村和母亲晓得。
  
  “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是啊,我还不想死。”
  
  秋叶不指望雾子说一块儿死,但过分坦率的回答,多少感到失落。
  
  “尸体落在北极的冰上,永远也不会腐烂。”
  
  “别说不吉利的话。”
  
  雾子还年轻,把死想得太浪漫了,到了秋叶的年龄,就沉郁多了。
  
  “什么也看不见。”雾子说。
  
  雾子撩开遮光板朝窗外看,空中小姐走近来说道: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那是Aurora。”
  
  雾子听了她的指点,凝神往前看,前方确是一片淡淡的朝霞。雾子问道:
  
  “Aurora是什么?”
  
  “北极附近的大气在某种情况下发出的光。”
  
  是拉丁语,意思是“黎明”。
  
  “去了又回来,在Aurora底下通过,俄罗斯的北国,一望无际……”
  
  秋叶忽然想起《流浪汉之歌》中的一节。
  
  雾子自然不会知道它的出处。雾子问道:
  
  “这是一首什么歌?”
  
  “那是大正时代的歌,由松井须磨子在舞台上唱的,流行一时。”
  
  从前的歌旋律和节奏都很慢,非常罗曼蒂克。
  
  “歌词是随着时代改变的。”
  
  “那是啊,可是现在的歌词太粗俗了。竟然也能配上曲子,没有几首可以听的。”
  
  由于常常写评论,秋叶特别注意歌词。现在的歌词只是语句的排列,没有诗意,甚至也不加推敲,不注意接续词的巧妙运用。整个歌词没有高潮,平平淡淡,索然无味。
  
  “可是,现在流行用平常的话语做歌词。”
  
  近来,雾子也不是样样都听秋叶的,偶尔也代表年轻的一代反驳他。
  
  “再流行,作为歌词必须有诗意。目前根本不会写诗的人也会写歌词。”
  
  “其中也有好的。”
  
  “是的,偶尔也有。不过有人既作曲又作词,以为自己什么都会。”
  
  一时想不起名字来,通俗歌曲系统中确有其人。
  
  “偶尔一曲获得成功,就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也能写诗。”
  
  秋叶哼了几句,歌词在飞机内的菜谱中刊载着,他随手递给雾子。
  
  去了又回来,
  
  在北极光底下通过。
  
  俄罗斯的北国,一望无际,
  
  西边是夕阳,东边是黎明,
  
  钟声在半空中回荡。
  
  “这歌词颇有些诗意,是不是?”
  
  雾子听秋叶如此强调,便不再反驳他了,但也不想善罢甘休。
  
  “您是见了北极光,突然想起来的吧?”——这话带点儿挖苦。秋叶说道:
  
  “你们这一代人不理解它妙在哪里。”
  
  史子会这首歌,也一起哼过,但以此来要求雾子是不现实的。秋叶不免有几分惆怅。
  
  在法兰克福换乘另一个航班,正午到达马德里。从成田机场起飞,坐了二十小时的飞机,也许坐的是头等舱,并不感到十分疲劳。
  
  能村介绍的导游中桥小姐在机场迎接他们。
  
  “欢迎您,累了吧!”
  
  中桥四十岁左右,留学西班牙后就在当地定居,是一位精明强干、机灵的女人。
  
  秋叶自我介绍后,看了一下雾子,简单地说:“这一位是八岛雾子。”
  
  或许能村事先联络过了,中桥只说了句请多关照。
  
  作过简短的寒暄后,便去停车场开车过来。
  
  正像预料的那样,西班牙的天空万里无云,和风煦煦,10月初的马德里,好像东京9月初,穿短袖衬衫就可以了。
  
  中桥开车到美术馆附近的饭店,办好登记手续。
  
  今天的日程:在饭店休息到傍晚,先去看斗牛,然后去吃西班牙大菜。
  
  秋叶在总服务台旁边和中桥约定,5时半来接他们。
  
  进了房间,雾子张开双手,感叹道:
  
  “终于来到了欧洲。”
  
  他们拥抱、接吻。
  
  窗口唧唧喳喳叫个不停,秋叶的嘴唇收回来,忽见百叶窗外,停着几只鸽子。
  
  “被它们偷看了。”
  
  雾子用手指轻轻地擦了擦嘴唇,朝窗户走去,打开玻璃窗。
  
  “亲爱的,您来看,多美丽的庭园啊!”
  
  窗户面向庭园,眼下鲜花盛开,草地中间用马赛克切割成各种花样。
  
  “这庭园像一块块点心……”
  
  “这都是人工雕琢出来,按照各人的意志……”
  
  秋叶想说这是西欧式的,雾子手托着下巴看得出神。
  
  “洗个淋浴,休息一会儿吧!”
  
  “我还不想睡觉。”
  
  “不睡也没关系。”
  
  秋叶苦笑了一声,脱掉了衣服。雾子把秋叶脱下来的衣服用衣架挂起,内衣和袜子叠起来放进小橱的抽屉里。
  
  秋叶先洗了个淋浴,躺在床上,待雾子从浴室中出来,也让她上了床。
  
  “飞机上你恶作剧,现在报复你。”
  
  “那不算恶作剧,是您把我的手拉过去的。”
  
  或许是来到欧洲,心情获得了解放,雾子说话随便多了。
  
  西班牙斗牛一般只在星期天或节假日举行。
  
  秋叶安排在星期天到达,目的是一到就能看斗牛。
  
  过去,海明威热衷于斗牛,曾经赞助过几位年轻的斗牛士。他在西班牙从军后,越来越喜欢西班牙这个国家,其中原因之一,他被斗牛的魅力迷住了。
  
  读了海明威的,秋叶想无论如何要看一看斗牛。
  
  把活生生的牛杀掉,有点儿残酷,或许它的魅力就在于此。
  
  中桥5时准时来到。
  
  “休息好了吗?”
  
  秋叶含糊其词地哼了一声。
  
  其实,洗过淋浴后,和雾子上了床,雾子真上了劲,秋叶只是逗她玩玩而已。
  
  近来,秋叶总是让雾子感到满足。随后休息了一会儿,并不很累。中桥当然不会知道。
  
  “这身打扮冷不冷?”
  
  雾子穿着短袖衬衫和背心,手里还拿着与之相配的对襟毛衣。
  
  “没事儿,夜里不会太冷的。”
  
  马德里的5点半,没有傍晚的样子,户外很明亮。
  
  “今天很遗憾,斗牛不算精彩,只有第二流的斗牛士上场。”
  
  “没关系,先看看斗牛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八岛小姐怎样,一般女士看了以后会感到不舒服。”
  
  “真的把牛杀掉吗?”
  
  “用刀刺中牛的脖颈,血一滴滴地滴下来。”
  
  “那太可怕了,看这么残酷的场面?”
  
  “没事儿,觉得不舒服时,闭起眼睛不看就是了。”
  
  到了这节骨眼上,总不能说不看斗牛了。
  
  汽车行驶了约20分钟,到达了斗牛场。
  
  就像日本看棒球比赛那样,圆形的斗牛场上人山人海,扩音器播送着雄壮的斗牛士之歌。
  
  正门的入口处,叫卖汉堡包和点心糖果,陈列着斗牛场面的彩色照片及利剑刺到牛身上的模型。
  
  中桥预先买好票,一到就入场,座位在第三排。
  
  “隔得这么近吗?”
  
  雾子惴惴不安地朝四周扫了一眼,西班牙的男男女女都高声欢歌,等待斗牛开始。
  
  不多时,随着嘹亮喇叭声,斗牛士开始上场了。
  
  傍晚的阳光把斗牛场的东半边照得通明,西半边已暗了下来。斗牛经常是在光和影的交叉下进行,因此斗牛开始的时间,随着季节而变化,夏秋季节稍稍提早些。
  
  有趣的是,西半边阴影处的票价较高,一直到最后都有阳光照射的东半边的上层,票价最低。
  
  换句话说,西班牙的夕阳的光仍很强烈。
  
  幸好秋叶他们的座位在阴影下,不会受到耀眼的夕阳照射。
  
  一开场,首先入场的是骑马的斗牛士。他们是所谓跑龙套的反派角色,一上来就给牛一击,握着带利刃的长矛,一举插入牛的脖子根。
  
  狂奔乱跳的牛挨了一刀,老实了一些,如果连续多刺几下,牛便迅速溃败,失去了斗牛的劲头,对牛也是一种不公正的行为,会遭到观众的谴责。总之,这是一个不光彩的角色。
  
  接着上场的斗牛士用叉子去刺已经被刀刺伤的牛。面对着受伤的牛,穿着紧身衣服的斗牛士,讲究身段和动作,使观众得到美的享受。
  
  最后上场的是主角斗牛士,所谓斗牛明星,穿着紧身的服装,拿着置牛于死地的剑。
  
  他们每个人结果两头牛,三人一晚上要杀掉六头牛。
  
  主角斗牛士上场,观众一齐鼓掌、欢呼,也有人吹口哨,喊他们的名字。
  
  主角斗牛士是明星,在他以前上场的斗牛士都是跑龙套的。
  
  参加今夜斗牛的全体人员,向西边中央的头等座位的观众行礼,退出斗牛场。接着第二场斗牛开始。
  
  中桥指着左首的栅栏门说道:
  
  “牛从那个出口飞奔出来。”
  
  圆形的斗牛场在光与影的双重映照下。观众们静静地等待着血的洗礼。
  
  乐队奏起了音乐,左首的栅栏门打开了,一条黑牛冲了出来。
  
  第一流的斗牛士要面对500公斤体重的牛。今天的牛是460公斤,写在出口处的告示板上。
  
  观众们害怕牛会直冲过来,一时不知所措。但牛到了斗牛场中间就停下了,朝着斗牛士手中挥动着的红布冲去。
  
  斗牛正式开始了。
  
  “危险!”雾子嘟囔了一声。
  
  斗牛士把牛吸引过来,牛奔到他跟前,他舞动着红布,巧妙地闪开来。
  
  牛失去了红色的目标,跑了30米左右,又回过头来,调整一下姿势,再冲着红布飞奔过来。
  
  “红色是面子,黄色是里子,这块布相当重。”
  
  别看中桥是女人,对斗牛的事儿很内行。
  
  斗牛士把牛引过来,再次闪开,如此重复了好几次,下了场。等待在栅栏门后的第二位斗牛士拿着红布上场了。
  
  乍一看,斗牛士似乎在戏弄牛,其实他们在观察牛的性格和脾气。
  
  五六分钟后,骑着马的斗牛士上场。马的眼睛用布遮住了,马身上披着防护用的厚布。
  
  斗牛士巧妙地挥舞着红布,把牛吸引到马跟前,然后将投枪刺进牛背脊隆起的部位。
  
  牛这才醒悟过来,用牛角去撞马的肚皮,马受到冲击,踉跄了一下。牛脖子根淌着鲜血,但还不肯罢休,斗牛士又投出几根标枪后退场了。
  
  手持两根长矛的斗牛士上场了,眼疾手快地将长矛刺进牛的脖子。
  
  “啊!”
  
  雾子喊了一声,捂住了脸。
  
  准确地说,长矛刺进了牛的背脊,牛的前胸和前肢沾满了鲜血。
  
  秋叶忽然感到内疚,自己怎么会如此无动于衷地观看这凄惨的场面?会不会受到神的惩罚?
  
  他不安地朝身旁看,只见雾子手捂着面颊,却睁大着眼睛注视鲜血直流的牛。
  
  吹过简短的喇叭后,主角斗牛士又上场了。
  
  分配给他的时间只有12分钟,他必须在这期间把牛杀死。
  
  斗牛士看来只有二十多岁,瘦削的身子,目光锐利,他用Muleta把牛弄得团团转。
  
  “Allright!”
  
  观众席上对他报以鼓掌和欢呼,等待着他最后结果牛的性命。
  
  一人刺了两根长矛,二三得六,牛身上已中了6根长矛,满身创伤,还在左右舞动,牛一再扑空,嘴里淌着口水,肚子一张一弛,吃力地喘着气。
  
  不多时,简短的喇叭号又吹响了,这是即将结束战斗的信号。
  
  斗牛士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沉住气,将Muleta向前一抖,执剑的右手向牛背隆起的部位瞄准。这是斗牛最关键的时刻,也是最最危险的关头。
  
  斗牛士面对着垂死挣扎的牛,巧妙地用剑刺向牛的心脏,牛立即停止行走,痛苦地摇摇脑袋。
  
  假如这一剑没有刺中心脏,还得刺第二剑。
  
  斗牛士又一次挥舞Muleta,试试牛还有多大力气,牛左右晃动它那庞大的身躯,低下了头,前腿向前一跪,倒下了。
  
  霎时卷起了砂尘,牛的两只前腿剧烈地抖动,抬起了头,这是它对生命的最后留恋,接着怎么也不动了,倒在斗牛场的一角。从猛烈的冲击、反抗,直到死去,这场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一次斗牛时间约20分钟,期间有两位斗牛士上场,拉开序幕,最后由主角斗牛士收场。
  
  这场杀死狂牛的戏,其实也有一定的节奏,并不是斗牛士一手包办的,是牛和斗牛士、观众三者融为一体,才能使整场戏获得成功。
  
  第二位斗牛士过多地投枪,观众席上“Fella!Fella!”地发出了谴责的喊声。
  
  第四位斗牛士勇敢地面对狂牛,只一剑,结果了牛的性命,观众席上一齐挥动手帕,欢声雷动。斗牛士割下牛的一只耳朵,作为一种荣誉,向观众炫耀。
  
  斗牛士高举牛的耳朵,绕场一周,狂热的观众向他投掷花束、手帕,甚至手提包。
  
  更优秀的斗牛士割下两只牛耳,有时还割下牛尾巴、牛蹄,以表彰他的成绩。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斗牛士都能得到这种荣誉。
  
  第五位斗牛士,慢了一步,差一点被牛角撞倒。
  
  第六位斗牛士一剑下去,没有刺中牛的要害,延长了牛的痛苦,做出了种种丑态,也受到观众们的谴责。
  
  在兴奋和激动的气氛中,一次20分钟,看完六次斗牛,时间已过8点了。
  
  刚开场时,场内光和影十分明显,此刻只剩下了阴影,夜晚已来临。
  
  马德里为盆地,这时天空晴朗,东边观众席上的高处仍在夕阳的照耀下。
  
  “出去吧!”
  
  中桥喊了一声,秋叶和雾子站了起来。
  
  “怎么样?”
  
  “呃?”
  
  第一次观看斗牛的雾子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地喘气。
  
  “太可怕了……”
  
  一场接一场血的祭礼,使雾子有点累了。
  
  “可是,小姐能从头看到底就不错了。”
  
  “这……”
  
  雾子摇摇头,开初的确有点不安,不过总算坚持到最后散场。
  
  出了斗牛场,在中桥引导下,去市中心附近的一家餐馆。
  
  这家餐厅在一条幽静的胡同里。餐厅虽然不大,却很狭长,他们一直走到尽头,这儿较为僻静、雅致,更能体会到西班牙的氛围。
  
  据老板说,这儿的桌子和周围的墙壁和海明威在世时丝毫没有改变。在这颇有来历的餐馆,只有他们一组客人,生意也太清淡了。
  
  有午休制度的西班牙,还要再等些时间,客人才会陆续来到。
  
  中桥看了菜谱后,点了汤菜和蒸虾以及西班牙的名菜烤牛肉。
  
  “量很大,点两份就足够了。”
  
  秋叶一切都交给中桥做主。中桥拿起一瓶该餐厅特制的葡萄酒,给秋叶和雾子斟上。中桥说:
  
  “你们辛苦了。”
  
  她的意思是:一是远道从东京来,二是到马德里后立刻就看斗牛,向他们表示慰问。
  
  “这酒真棒!”
  
  看了6头牛被杀掉,此刻又喝了鲜血似的红葡萄酒,这才沉住了气。
  
  “怎么样?斗牛好看吗?”
  
  “想象中的斗牛和现实是两回事。”
  
  原来以为在众目睽睽下把牛杀掉,未免太残酷了。
  
  “这似乎是将狂牛从生引向死的一种仪式。”
  
  “斗牛开始于公元900年,至今已一千多年了,逐渐形成了现在这种形式。”
  
  “斗牛,当然需要勇气,但它的最大魅力在于窥见生与死这一瞬间的转变。”
  
  秋叶印象最深的是,如此凶猛的牛20分钟后便血流满身,倒在斗牛场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死牛似乎在诉说,死就是那么回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当秋叶看到横躺在广场角落的死牛,不禁想起志贺直哉的《在城崎》中的一节。
  
  在城崎温泉疗养的主人公,无意地从旅馆的房间朝外看,一群蜂在屋顶的一端狂舞,其中有一只蜂死了。已经成了尸骸的蜂,双肢紧贴在肚皮上,一动不动。主人公本来是排解烦闷,看了之后反而觉得寂寥。
  
  牛的死和那只蜂完全一样,如此凶猛的牛,死了之后同样寂寥、孤单。蜂很渺小,而四百多公斤重的牛不同了,但死后和那只蜂一样,无足轻重。
  
  “我这才了解海明威之所以爱看斗牛的原因。”
  
  秋叶喝着葡萄酒,颇为感慨地说道。
  
  “海明威肯定是看到血流满身的狂牛,几分钟就不动弹了,从生到死竟是如此简单,于是他感到了斗牛的魅力。”
  
  在海明威的中,总是描写生与死的搏斗。
  
  “如果在日本表演斗牛,那么青少年的暴力行为会减少些。”
  
  雾子歪着脑袋倾听秋叶这番奇谈怪论。
  
  “看了斗牛后,懂得流血和暴力,就会令人有虚无缥缈的感觉。青少年只会伤人、杀人,但没有见到死后是什么样子。”
  
  “可是,一般是不容易看到死亡的。”
  
  “从前孩子们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看惯了死是怎么回事,而现在都是小家庭,没有体会过亲人的死。”
  
  秋叶说罢,中桥点点头。
  
  “西班牙热衷于斗牛,表面上会给人以粗野的印象,实际上西班牙人比别的国家的人成熟得早。马德里是世界上有数的安全城市之一。”
  
  “那么说来,西班牙人在斗牛中将那些粗野的一面都发泄出来了。”
  
  这种说法并不全面,但可以肯定斗牛并不是残酷的表演。
  
  “当死牛被马拖出斗牛场时,这场面令人伤感。”
  
  当滚满砂尘的牛被拖走时,刚才如此热衷斗牛的观众也失声表示沉默……
  
  或许与年龄有关,秋叶对死的虚无缥缈感更甚于对生的辉煌感。
  
  西班牙菜中鱼类与贝类居多,也不太油腻,甚为可口。秋叶对食物虽很挑剔,用鱼类或肉类加上些蔬菜煮成的米饭,类似大杂烩,在日本叫什锦饭,倒也令他胃口大开。
  
  刚才中桥已经介绍过了,两份足够了,事实上三人吃两份也没吃完。雾子也觉得西班牙菜很合自己的口味。
  
  “真好吃!”
  
  担任导游的中桥也松了口气。
  
  当然并不是所有西班牙菜都合日本人的口味。喝完葡萄酒,休息了一会儿。这时一位红脸的胖厨师走近来问中桥:“菜怎么样?”
  
  回答很可口,厨师满意地笑了,便和中桥攀谈起来。
  
  说话粗声粗气,其间也摇头说:“No”,似乎在争论什么。大概是谈论今天的斗牛。
  
  据厨师说,今天第五位出场的斗牛士尚未成熟,还不够在马德里一流斗牛场出场的资格。
  
  中桥说:“如果去巴塞罗那,后天是休息日,那边有精彩的斗牛,最好在那天去。”
  
  被中桥一说,秋叶动了心,决定提前一天去巴塞罗那。
  
  “回来以后再逛马德里,就照您的话办吧。”
  
  秋叶说罢,雾子呆了。中桥说:
  
  “八岛小姐看来也喜欢看斗牛。”
  
  “可不,她虽然说可怕、可怕,不是也从头看到尾吗?”
  
  “可我心里怦怦直跳。”
  
  “那是因为您初次见到这样惊人的场面。”
  
  “是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这是第一次。”
  
  说不定在雾子苗条的身躯里潜藏着喜好残酷的恶魔。
  
  “说真的,第五位斗牛士真危险。”
  
  秋叶想起那位斗牛士被牛角撞倒的场面,心中不寒而栗,但又想看看这危险的时刻,可能这是观看斗牛观众共同的心理。
  
  “然而,牛太可怜了,那死牛如何处理?”
  
  “斗牛场附近就是屠宰场,立即分割处理,明天就上市了。”
  
  “这能吃吗?”
  
  先不说生与死的搏斗,在斗牛场上被杀掉的牛,立刻拿来吃,日本人还有点不习惯。这一点西洋人的合理主义比日本人坦然多了。
  
  用过晚饭已10点了,西班牙人晚饭比较晚,餐厅这时才上座,秋叶周围的座位被快乐、开朗的西班牙人占满了。
  
  秋叶和雾子与和蔼的厨师握手告别,走出餐厅。中桥开车送他们回旅馆。
  
  “今天你们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明天见。”
  
  向中桥施礼后,回到房间,疲劳似乎一下子都发出来了。
  
  昨夜,按日本时间是一天前的夜晚,从成田机场起飞,整整飞行了一天;稍事休息后就看斗牛、吃晚饭;其间虽有间断的休息,但仍像是急行军。
  
  秋叶洗过澡后,换上睡衣,从冰箱里拿出白兰地喝了起来。这时雾子也从浴室出来了。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向上一盘,细细的脖子,格外可爱。
  
  “哟,这打扮简直像去斗牛。”
  
  “那么您成牛了?”
  
  “行,向红色冲锋!”
  
  秋叶站起身来,用双手比作牛角,弯下腰,做出牛要飞奔的姿势。
  
  “小心,我过来了。”
  
  秋叶像孩子似的,吹着口哨,冲了过来。
  
  “啊——”
  
  雾子一声尖叫,闪过身子。
  
  秋叶冲过二三米,回过头来,调整一下姿势,再向雾子冲来。
  
  “呃——”
  
  雾子见势向右边闪过去。
  
  秋叶冲到窗口,转过身来再冲向雾子。
  
  “哇——”
  
  秋叶冲撞,雾子躲闪,那Babydoll的隙缝间露出雪白的大腿。
  
  “认输了!”
  
  “这么两下子就认输吗?”
  
  “斗牛士”和“牛”在室内你一言我一语地团团转。
  
  经过五六回合的较量,“牛”突然转过身子,从正面向雾子冲过来。
  
  “你这样可不行。”
  
  “‘斗牛士’也得吃点亏嘛。”
  
  秋叶摇摇脑袋,双手搂住雾子的腰。
  
  “您耍滑头!”
  
  雾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秋叶没理会她,一把抱起雾子,把她放到床上。
  
  “斗牛士”和“牛”的战斗,终于移到了床上,秋叶最后“结果”了雾子。
  
  本来,雾子扮演的是“斗牛士”,最后被“牛”撞倒。
  
  两人在欧洲第一个夜晚,特别刺激,雾子嗲声嗲气地颤抖着,达到了快感。
  
  得到满足后,雾子瘫倒在床上,已经丝毫没有“斗牛士”的影子。
  
  “怎么样?舒服吗?”
  
  秋叶搂住雾子问道。雾子眯缝着眼睛点点头。秋叶瞧着雾子的眼神,想起了牛倒下时瞬间的眼神。
  
  意识蒙眬,凝视着一点的眼睛,似乎还有话要说。
  
  女人在达到快感时和牛倒下时的状况完全不同,但又有相似之处,令人不可思议。
  
  “我想起了斗牛的场面。”
  
  “……”
  
  “你像牛。”
  
  “牛是你啊!”
  
  雾子并不知道秋叶指的什么。
  
  “你真坏!”
  
  雾子忽然羞涩地用被子盖住肩膀,转过背去。
  
  “你在取笑我,是不是?”
  
  “何以见得?”
  
  “我太……”
  
  雾子没说下去。
  
  “睡吧!”
  
  秋叶仰面躺下,雾子仍背对着他。
  
  “我不嘛!”
  
  “怎么啦?”
  
  “就这样吗?”
  
  秋叶点点头,伸了一下懒腰。
  
  “别折腾了!”
  
  雾子得到快感后的愉悦,令她自己也不知所措。
  
  对此,秋叶并不在乎,他愿意雾子明天比今天,后天比明天得到更大的满足和愉悦。
  
  然而现在想象不出将来的愉悦会是什么样子。
  
  “真幽静啊!”
  
  秋叶嘟囔了一声,雾子点头表示同意。
  
  “好像不是在欧洲。”
  
  这时分,吸干了牛血的斗牛场、欢声四起的观众席,都在黑暗中归于宁静。
  
  刚才想睡没睡,此刻想睡却又清醒了。旅途疲劳和观看斗牛的兴奋都留在秋叶的脑海里。
  
  几分钟后,雾子起来了,秋叶没吱声,只见她悄悄地溜进了浴室。
  
  秋叶转过身子,把床头灯弄得亮一些,翻阅床头桌上的导游手册。
  
  明天去参观美术馆。除了圣菲尔纳德美术馆外,还要去考古学博物馆和民间艺术馆。
  
  秋叶漫无目的地翻阅着导游手册,这时雾子从浴室里出来了,和刚才不一样,她换上了淡蓝色的睡衣。
  
  秋叶以为她会立刻上床钻被窝,雾子却站在窗口的椅子前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啦?”
  
  “……”
  
  “身子不舒服吗?”
  
  “不是……”
  
  雾子踱到床边,把床头灯的灯光弄暗了点。
  
  “我觉得有点儿不正常……”
  
  “什么事儿?”
  
  “本来应该在旅行前就该来,可是……”
  
  雾子似乎指的是“例假”。秋叶掀开被子等着雾子,问道:
  
  “已经来了吗?”
  
  在昏暗的灯光下,雾子仍然站着,她的影子在微微晃动。
  
  “一点儿。”
  
  “因为旅行太紧张了吧?”
  
  “好像不是这个原因。”
  
  有关生理上的事情,雾子自己也说不清。
  
  “别去管它,休息吧!”
  
  雾子一脸迷惘的表情,上了床。
  
  过去秋叶从来没有过问雾子生理上的事,雾子自己也没有主动谈过,双方不必多言,在亲密的交往中,自然而然会明白的。
  
  有时,秋叶事先什么也没问,就要求她时,雾子轻声嘟囔:“今天不行……”或说:“对不起。”表示歉意。
  
  “真的吗?”
  
  秋叶戏谑地伸过手来,雾子急忙闪开。
  
  “不是说过今天不行嘛。”说着雾子严密防守最敏感的部位。
  
  “例假”没完,雾子绝不会答应他。即使“例假”刚过去,也不松口。
  
  “你不答应,我去找别的女人。”秋叶威胁她。这时雾子一本正经地求他。
  
  “别这样嘛,我也需要的嘛。”
  
  听了雾子如此认真地求他,秋叶也被说服了。他知道,雾子自己也忍耐着。
  
  有一次,秋叶没有得到她,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便抚摸雾子的胸部。起先用手指摆弄她的乳头,接着用舌头舐。不多时,雾子来劲了,喘起气来。
  
  “别这样……”
  
  雾子自己知道“例假”尚未完全过去,秋叶却不理会她,继续抚摸,心想,我如此求你,你还不答应,这是给你的惩罚。
  
  秋叶腾出另一只手去摸雾子的下半身,雾子警觉地合拢大腿。
  
  “这可不行!”
  
  在秋叶执拗地抚摸下,雾子觉得似乎自己的脑袋被掏空了。
  
  秋叶还是不放手,继续抚摸,雾子的城堡被攻开了,最后终于接受了秋叶的攻入。虽然嘴上说:“不行!不行……”可是双手却紧紧地抱住秋叶。
  
  见了雾子如此困惑的表情,秋叶感到满足了。他终于在雾子的“例假”刚结束时,夺取了她的身体。
  
  ……
  
  然而,此刻雾子的表情和以往不同。
  
  雾子蜷缩着身子躺在被窝里,但没有睡着。如果真的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有规律。
  
  秋叶转过身去,轻轻地搂住雾子。
  
  “‘那个’没来吗?”
  
  “我估计该来了,可是……”
  
  秋叶知道雾子的“例假”并不正常,有时早,有时晚。
  
  “看来,我还没发育完全。”
  
  少女则另当别论,已经25岁了,例假还不正常,这是什么原因?雾子身子瘦削,因而子宫发育不好?可是每当雾子冲动时的表情,好像她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上了床后,雾子是完全成熟的。
  
  或许因旅行中过度紧张所致,或许是精神上的原因。
  
  不管怎样,雾子生理上的紊乱,多少也影响秋叶的情绪。有时觉得差不多,却突然听到雾子喊道:“不行!”不免有点沮丧。
  
  然而,雾子生理上的紊乱并没引起秋叶的不快。虽然有点着急,但这不是雾子的责任。
  
  其实,秋叶喜爱稍有变化的雾子的身体。
  
  到了25岁,应该很正常了,可是雾子的例假总有些不正常,秋叶喜欢这样。
  
  或许雾子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成熟。外表上像个成年人,但身体的某些部分还未完全成熟。
  
  雾子穿上衣服,完全称得上是女人,可是脱光衣服,胸部和臀部尚不够丰满,腰部还像少女那样纤细。
  
  秋叶正是喜欢雾子的这种不平衡的状态。
  
  然而,刚才雾子说的情形,似乎并不是单单例假来晚了。秋叶在黑暗中想起雾子说的话。
  
  “我以为是例假来了,但又不是……”
  
  或许白天她已感到某种征兆,然而到了晚上又不太像。秋叶不是医生,对女人的生理现象自然不太懂,可是雾子即使有点儿变化,他也不在意。
  
  “不用担心,没事儿。”
  
  秋叶说罢,忽然想起如果白天的变化不是征兆,那肯定例假来晚了。
  
  “一般情况下,应该什么时候来?”
  
  “一星期前……”
  
  秋叶又一次考虑,仅仅晚了一星期,那还算不了什么。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
  
  “或许因为要旅行,过分紧张的缘故吧。”
  
  如果例假一直不来,那么雾子可能怀孕了。
  
  难道真的怀孕了吗?说实话,秋叶从未想过雾子会怀孕。已经和她发生过多次关系,为什么不觉得会怀孕呢?因为他总认为雾子还年轻,还没有到怀孕的年龄。这算什么理由?
  
  当然,自从和雾子结合以来,不能说不担心她怀孕。因为现在尚未正式结婚,再说雾子还不想要孩子,一怀了孕,麻烦就多了。
  
  然而“荻野式”对雾子、对自己也未免太残酷了。
  
  有时感到雾子的例假快来了,应该小心,可是自己又忍不住,还是与她做爱,结果晚来了一星期,秋叶不禁窃窃自喜。
  
  然而,这样的情况反复好几次,秋叶又怀疑,难道雾子是个不能怀孕的女人?当然目前还没有什么根据,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雾子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或许身体的某些部分还像孩子一样,尚未成熟。
  
  再说,秋叶多次和她发生关系,雾子从未怀过孕。
  
  其背景之一,秋叶自己的精力正在衰竭,但刚过50岁,还不至于不能生孩子吧。
  
  假如雾子真的害怕怀孕,在日常生活中她会常常说起的,可是雾子从来也没谈起过。
  
  一开始,秋叶要求她的身子,她顺从地接受了,或许她以为避孕是秋叶应该想到的,也可能她以为自己不会怀孕,因此对此毫不介意。这反而引起秋叶的不安。
  
  但在一年半的交往中,从未有过怀孕的征兆,因此秋叶渐渐放松了警惕。
  
  今天的表现稍有不同。秋叶自以为是,可能没事儿吧。秋叶自言自语地说:“到了这一步,大概不会怀孕吧?”
  
  雾子蜷缩着身子,头也不抬,躺在秋叶的怀抱里。
  
  或许因旅途中积累下的疲劳,雾子昏昏睡去,她怎么会想到秋叶正为害怕她怀孕而犯愁呢?秋叶凝视着雾子静谧的睡态,心想,像圣女般的女人怎么会怀孕呢?
  
  第二天,马德里晴空万里。
  
  秋叶和雾子在旅馆的餐厅吃罢早饭后,便去普拉德美术馆。昨夜中桥说给他们当向导,秋叶说美术馆不用讲解,自己可以去。
  
  10点多离开旅馆到达美术馆门前,已停着几辆大巴士,参观者已陆续到来。
  
  秋叶认为他们的技巧无可挑剔,甚为叹服。但写实主义的画风,似乎有点单调,因为这些画,大多数是宗教画和肖像画,不吸引人。
  
  秋叶匆匆看过,雾子跟着他走。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观看名画,如果要详细看,至少得一整天。
  
  参观陈列戈雅作品的画廊时,在其中一幅《吃掉我们孩子的萨托尔努斯》的怪异画跟前,雾子停住了脚步。
  
  “你喜欢这样的画吗?”
  
  “不,看了很不舒服。”
  
  雾子摇摇头,可是眼睛被流血的画面吸引住了。
  
  秋叶忽然想起雾子的例假。昨夜睡下后平安无事,可是看了戈雅的怪异画后,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雾子的例假。真有点不可思议。
  
  普拉德美术馆陈列着五百多位画家的三千多幅画,分别在一百多间画廊里。秋叶和雾子加快脚步走马看花,待离开美术馆时,已经过了正午。
  
  两人在美术馆附近的海王星喷水池前照相留念。请过路的妇女为他们拍照。
  
  在日本和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人合影,还有点抹不开,但在欧洲则司空见惯。
  
  那位妇女笑容满面地为他们按下了快门。
  
  本来打算再去参观圣菲尔南德美术馆,可是画看多了,有点疲劳,便在附近的餐馆用餐,然后回旅馆休息。
  
  中桥要到下午6点才来接他们,一看表还有两个小时。
  
  秋叶仰卧在床上,点燃了一支烟,雾子横躺在沙发上。
  
  “累了吧!”
  
  “有一点。”
  
  从窗户中射进来的阳光照在雾子的脸上,似乎显出了疲劳,看来例假还没来。
  
  6点整,中桥从旅馆的总台打电话给他们。
  
  秋叶穿上茶色的西服裤,上身是同样颜色的翻领衬衣,再加上一件浅咖啡色的背心。本来去餐厅用餐必须打领带,今晚却懒得一本正经了。
  
  雾子穿上一件绣花的浅灰色毛衣,下身是呢子裙子,与昨日大不相同,算是淑女的风格。
  
  “怎么样,普拉德美术馆好看吗?”一见面,中桥就问道。
  
  “太大了,看不过来。”
  
  先不说画的内容,看了三千幅画,就够累的了。这样说,或许对中桥不太礼貌。
  
  “现在吃饭还太早,先上街转一圈如何?”
  
  《堂·吉诃德》被誉为代表西班牙文学的作品,在西欧的中很少有这样没有虚饰、易懂的杰作。抱着极高的理想最后归于失败的堂·吉诃德,象征着17世纪初叶日趋没落的西班牙。此刻来到这里,似乎也有这种感觉。
  
  正如拿破仑说的那样,越过比利牛斯山脉便是非洲。西班牙虽然在欧洲版图内,但它是一个远离欧洲的特殊的国家。
  
  在这篇中体现了这种距离感,作者冷眼面对骑士风盛行的欧洲文明。
  
  在堂·吉诃德纪念像前照了相后,秋叶忽然莫名其妙地苦笑了一声。
  
  “怎么回事?一个人无缘无故地笑起来?”雾子惊讶地问道。
  
  其实秋叶忽然想起自己多么像堂·吉诃德。当然,站在秋叶跟前的不是风车,而是理想的女人的幻影。
  
  以西班牙广场为界,延伸过去是把市区划分为东西两大部分的格伦·威尔大街。这条街是代表马德里的有名的商业大街,极为热闹。
  
  西班牙实行长时间的午休制度,6点钟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充满活力。
  
  “反正我们还要去巴黎,不用在西班牙购物。”
  
  在日本启程前,秋叶早已提醒过雾子。可是雾子见了稀罕物眼睛发亮了,踌躇再三,终于买了一套白色麂皮套装。
  
  “这价钱在巴黎买不到。”
  
  中桥一句话,促使雾子下了决心。
  
  晚餐按照雾子的要求,选用了日本料理。
  
  离开日本才两天,雾子就想吃日本菜了。秋叶也赞成,再说中桥也想吃日本料理。
  
  “直到现在,我还是请人从日本给我寄大米,自己做饭吃。”
  
  在西班牙待了二十年的中桥,她的口味还是日本式的。
  
  在马德里及欧洲各主要城市中,日本人算是最少的,但也有几家日本料理店。
  
  中桥带他们去一家叫“京都”的日本料理店。一进门,左首是餐桌席,右首是做“寿司”的大吧台。
  
  三人就座后,各要了一杯日本酒。
  
  “您辛苦了。”
  
  碰杯后,三人一饮而尽,烫过的酒渗入了胃。
  
  透着木香的墙壁,棉布的布帘,弹奏着的三弦,周围全是日本风味。
  
  “在马德里的日本料理中,这一家最为可口。”
  
  中桥颇为自豪地说:“无论烧烤或煮菜,味道正宗,超过在日本的普通的料理店。”
  
  “这爿店是什么时候建的?”
  
  “三年前吧!”
  
  “在国外的日本料理店,新开的比老铺子可口,因为一老,必须迎合当地人的口味。新店刚开张,还保持着日本风味。”
  
  “你说得对,我们在日本吃西班牙大菜,和这儿味道大不相同,那是日本风味的西班牙大菜。”
  
  “中国菜更是如此,真正的中国人对欧洲的中国菜大为不满。”
  
  中桥说着话的功夫,雾子推出一只小钵。
  
  “再来一份这个小菜,可以吗?”
  
  小钵内是醋拌黄瓜和裙带菜。中桥一举手,招呼站在布帘前的女招待。
  
  穿着和服的女招待,却是个西班牙人,会几句简单的日语。“这个小菜再来一份。”女招待点点头,拿着小钵子走了。
  
  “喜欢吗?”
  
  “挺爽口,好吃。”
  
  听到雾子的回答,秋叶想起昨夜雾子说她的身体有点不正常。
  
  吃过饭和中桥告别,回到旅馆已10点钟了。
  
  昨夜吃过饭后觉得胃挺沉的,今晚吃了日本饭,舒服多了。
  
  秋叶进浴室洗澡,洗完出来,雾子趴在桌子上写明信片。
  
  “明天寄出,几天后到日本?”
  
  “得一星期。”
  
  “那我们已经回到日本了。”
  
  雾子一边嘟囔,一边不停地写。明信片是今天购物时买的。
  
  秋叶看着电视,心想她写给谁?
  
  电视画面上在播报新闻,一位男播音员说着流利的西班牙语。秋叶一句也听不懂。
  
  不多一会儿,雾子写完了明信片,站了起来。
  
  “还有明信片吗?”
  
  “有几张,不多……”
  
  雾子勉强地拿出了三张。
  
  “这些够了吗?”
  
  秋叶记得她买了十来张,差不多全写了,只剩下三张。
  
  “我先洗澡……”
  
  雾子从壁橱拿出内衣,闪进了浴室。
  
  秋叶开始写明信片,首先给母亲,其次给孩子们。内容:
  
  平安到达马德里,不用挂念。
  
  每当去海外旅行时,总是写这样简单的明信片,内容大致相同。
  
  一会儿功夫写完两张,还剩下一张。
  
  还有一张写给谁呢?秋叶的脑海里浮现出史子的身影。
  
  从今年春天接受了她的玫瑰花以来,已经大半年了。到了国外才给她写信,似乎有点不自然。
  
  然而,深入一想,只有这样的机会才能给她写信。
  
  寄不寄是另外一回事,先写完再说,于是又拿起笔来。
  
  现在我在马德里,因工作在这里待两个星期。
  
  这儿的天气像东京的9月,非常暖和,夕阳高照——这印象难以抹去。我大约在10月中旬回去。祝你好。
  
  他尽力轻描淡写,只要给她留下没有忘了她的印象就足够了。
  
  打电话给她,三言两语显得有点冷淡。不知她看了这明信片会有什么想法。秋叶一边想,一边把这张明信片夹在刚才那两张中间,放进了旅行包里。
  
  第二天早晨8点,秋叶和雾子离开旅馆直奔机场去会见中桥。
  
  巴塞罗那是面向地中海的港口城市,位于马德里东北方向,乘飞机大约一小时。
  
  巴塞罗那以西的比利牛斯山脉和法国接壤。在西班牙城市中,巴塞罗那是最具有欧洲风格的城市。
  
  秋叶仅仅知道,巴塞罗那是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回来后首先登陆的港口。这儿又是毕加索成长的地方,有天才建筑师高迪建造的别具一格的建筑物。
  
  “只在那儿住一夜,带些简单的行装就可以了。”中桥说。
  
  秋叶带了一只装着内衣和毛衣的小旅行包,雾子也只带一只中型的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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