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深宫灯昏拭创伤,梓童含泪进粗糠 (第2/2页)
坤宁宫本是后宫之首,放眼看去,空旷简陋得让人心酸。
墙角那座铜鹤香炉冷透多日,炉膛里积着薄柴灰,无半点火星。
殿西摆着掉漆的旧织布机,那是周皇后带着长平公主织布缝衣的家当。
大明立国二百多年,天子富有四海,如今到了崇祯十七年,竟穷成这般。
外头豪门金银堆积成山,偏偏紫禁城里的帝后,清苦到了极点。
何其荒谬。
周皇后走到妆台前合上药箱,看了眼最下层的雕花木匣。
红绳缝隙处,隐隐露出一角惨白素绫,她面色如常,将白布塞了回去,扣死铜锁。
这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江山若倒,坤宁宫大梁便是归处,绝不受辱。
擦干眼角,她快步走向小火炉,不多时,端出一只粗陶大碗和黑瓷碟子。
轻放在小几上,碗里盛着半碗野菜热汤。
碟子里是两块焦黑发硬的麦麸饼。
边角还混着没淘净的砂石渣子。
朱由检看着吃食,眉头皱起:“梓童,宫中……连细米都没了?内库以经空到这般地步?”
周皇后坐在矮墩上,温和道:“早拨不出细粮了。前儿在暗窖里翻出最后的六十石白米,臣妾没留,黄昏全让承恩运出宫,送去神机营伤兵处了。”
她抬起眼,神情平淡坚定。
“将士在城头拼命,肠子流出来塞回去接着杀贼。那些年轻后生伤口烂着,若没口稠粥,怎熬过倒春寒?我们在深宫喝野菜汤死不了,前方将士……不能喝稀的。”
声音极轻,落在朱由检心里重逾千斤。
自打掌这副残局,他杀奸臣抄巨贪,城头喋血,在文武面前硬如铁板。
可在这周皇后面前却满是亏欠。
崇祯末年的后宫断顿多时,宫人太监甚至挖草根充饥。
身为国母,连最后保命粮都填给了前线。
朱由检吸了口气,他深吸一口气,拿来那碗菜汤,凑到周皇后嘴边:“吃。”
周皇后一愣,随后眸子一热,又是一滴泪流下,赶紧捧过,慢慢喝了一口。
“梓童。”
朱由检看着她,缓缓开口:“朕若守不住这北京城……你怨不怨朕?”
周皇后看着周皇后,泪水又流了下来,摇头道:“陛下十七岁除阉党,勤勉理政,每夜看折子到四更,未曾一日荒废。”
“贼寇临门,是奸臣负了大明,是天灾负了江山,皇上……未曾负这天下!”
她含泪露出惨淡笑容:“皇上若殉社稷,臣妾自当先行。臣妾去得快,在黄泉路上……给皇上把战马作好准备。”
“好!”
朱由检笑了一起起来,但是很快又疼得呲牙咧嘴,伸手摸了摸周皇后的头:“有梓童这句话,朕把顺天府烧成炼狱,也绝不让贼人踏进大殿半步!”
夜色,朱由检就这样靠着周皇后,沉沉睡去。
周皇后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了朱由检的身上……
他才三十四岁啊。
周皇后抹了眼泪,拉过夹袄盖在他身上。
远处角楼鼓声穿墙透进。
四更天,就在周皇后也几乎睡着时……
坤宁宫外那扇沉重殿门,突然传来急促叩击声!
笃!笃!笃!
门外,李若琏急促的声音隔门钻入:“陛下!出大事了!顺军使者带着李岩亲笔和谈信,用硬弓……射上广安门城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