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纸难包火 (第2/2页)
伊文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犹豫了一下,她把笔拿起来,笔尖落到纸上。过了两三秒,又抬起来,她放下笔扭头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里。
几分钟以后,又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站在桌边,先看了一眼柜子,又翻开登记册,他看了很久,随后填下了药物名称和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老人越来越虚弱。
某天下午,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人今天精神意外地还可以。
伊文雅替他调整好枕头以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您前几天问我的事情。”
老人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希望,他听懂了。
“如果……”
伊文雅停顿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一种办法,可以让最后这个过程不那么痛苦。”
“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发生,只能是您自己清楚、持续、明确的决定。”
老人转过头,“我现在就很清楚,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老人和自己的女儿谈了很久。第二天,女人来找伊文雅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纸。
“这是我爸写的,伊医生您看看。”
其实大部分字已经不是老人自己写的,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他的女儿按照他说的话写下来,再一段一段念给他听:
声明中表示,他的疾病已经没有治愈希望,他的决定是本人长期、反复考虑的结果,家属也知晓他的意愿。
如果以后出了事情,希望不要把责任推到伊医生身上。
最后是老人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还有指印和他女儿的签名和指印。
伊文雅拿着那几张纸,久久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没有丝毫法律效力,不过她还是把纸收下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病房很安静。
老人的女儿坐在床边,她哭过很久,此刻反而没有眼泪了。
伊文雅站在床旁,她最后一次询问:
“老人家,您还可以改变决定。”
老人轻轻的摇了摇头,“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小伊啊,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伊文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擦掉。
老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女人握住了父亲的手。
“爸。”
老人笑了一下,他已经累的说不出话。
伊文雅咬着嘴唇,完成了药物的注射。
老人只是慢慢躺在那里,他的神情一点一点松弛下来,过了一阵,他说出了此生最后的一句话: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老人的呼吸逐渐微弱,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
医院很快按照死亡流程进行处置,晚期恶性肿瘤患者在夜间死亡,本身并不罕见。
然而老人病情虽然严重,这一次死亡过程中的某些表现依旧引起了值班医生的注意。
检验结果出来以后,事情再也瞒不住了,老人的检测报告里出现了当时治疗记录中不应该存在的药物成分。
很快,医院向警方报警,伊文雅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头乱麻,她想过去自首,也想过先去找找老师,可更多时候,她只是坐在床边发呆,惶惶不可终日。
结果第二天上午,消息先传到了科室:杨军当天就去公安机关自首了。
伊文雅听到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护士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杨主任啊。”
啪!她手里的杯子一下掉在地上。
杨军在公安机关的供述十分完整。
他承认自己了解患者长期存在的死亡意愿,也承认药品来源和取用经过。那张登记表上的签名确实是他亲笔所写。他还明确表示,整个方案由自己决定,自己作为主任医师和研究生导师,对伊文雅下达了具体要求。
至于伊文雅,他的说法很简单。
“她按照我的要求做了最后的操作。”
警方当然不会仅凭一份口供结案。
但随后的调查确实发现,杨军的说法在一些关键节点上能够和现有证据相互对应。取药登记是他的签字;作为科室主任,他具备了解病情和接触相关药品的条件;他又是伊文雅的导师,在两人的师生关系中拥有明显的专业权威。
这些证据使他迅速成为案件中的核心人物。伊文雅很快也被强制执行。
直到两人在公安机关再次见面以前,她都不知道杨军究竟做了多少事情。
隔着走廊,她只来得及看见老师一眼。
杨军没有说话。
伊文雅眼睛一下红了,“老师。”
旁边工作人员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杨军终于抬起头,“好好配合调查。”
“老师……”
“听话。”
……
调查持续了数周。
老人的声明被认定能够证明患者本人以及家属确实存在明确意愿,却不足以改变行为的法律性质。现行法律没有允许医生基于患者请求主动结束其生命的制度,家属签字同样无法排除刑事责任。
杨军的自首也没有使伊文雅退出案件。
最终行为由她实施,这一点证据明确。
只是侦查机关根据当时掌握的材料,对两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出了不同判断:杨军被认定参与策划、提供条件并作出关键决定,作用较大;伊文雅直接实施行为,同样负有刑事责任,但在整体案件中的作用被暂时认定低于杨军。
案件移送检察机关以后,两人最终均以涉嫌故意杀人罪被提起公诉。
有人说患者本人已经明确要求结束生命,家属也同意,医生只是让一个注定死亡的人少受几天折磨。
也有人说,一旦医生可以自行决定这种事情,今天是晚期癌症患者,明天又该由谁来决定那条底线。
还有医生公开表示,药品断供造成的医疗伦理困境正在迅速扩大,旧有法律体系正在遇到穿越以前根本没有设想过的极端情境。
法院门口第一次聚集了那么多记者。
闪光灯不断亮起,那些记者争先恐后地喊着她的名字。
两个月前,她还只是医院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研二学生。
如今大半个习安市都知道了她。
而她自己直到此刻,仍然不知道那天晚上的选择究竟算什么。
她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