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癌症患者 (第2/2页)
真正失去全国供应链以后才明白,仓库里那几箱药,已经是这种药物这个城市甚至整个世界上的全部储备。
尤其是他们所在的肿瘤科,抗肿瘤治疗高度依赖现代制药工业。
医院里过去使用的奥沙利铂、伊立替康、吉西他滨、白蛋白紫杉醇以及各种靶向和支持治疗药物,不可能靠几间实验室临时搓出来。
即便化学结构和生产工艺都能查到,原料、质量控制、无菌生产、杂质控制和规模制造也足以把科研人员搞到精神崩溃。
(19世纪是生物的世纪(笑))
许多患者原来的治疗方案因此被迫中断。
医生能做的只有重新评估,谁已经到了继续抗肿瘤治疗意义有限,只能尽力维持生活质量的阶段。
杨军那一组有一名晚期胰腺导管腺癌患者。
老人住院已经很久,此前接受过多轮系统治疗,后来病情仍旧继续恶化,到四月份时已经出现广泛腹膜转移。肿瘤本身带来的疼痛已经很重,又逐渐出现恶心、腹胀、进食困难等问题。
放在穿越以前,医院仍然能围绕症状控制不断调整方案。
现在许多选择正在一项一项消失。
芬太尼制剂最先进入管控名单,随后库存彻底耗尽。
这对普通人只是一张药品库存表上减少了一行,对肿瘤科却意味着很多东西。
老人本来就肾功能不全。吗啡等药物在这种情况下使用受到更多限制,其他能够选择的强阿片类药物库存同样不宽裕。医生们更换过方案,也进行过会诊,只能在有效镇痛和药物蓄积、意识障碍、呼吸抑制等风险之间小心寻找余地。
后来老人又出现了恶性肠梗阻的表现。
奥曲肽本可以用于减少消化液分泌、减轻腹胀和呕吐,可这种药在全市库存清点里同样属于恢复遥遥无期的一类。
医生最不习惯的一件事,就是明知道该怎么办,却没有东西可用。
十天里,伊文雅几乎每天都能看见那个老人。
他的情况越来越差。
早期还能勉强说几句话,到后来连说话都觉得累。疼痛厉害的时候身体会下意识蜷起来,额头不断冒汗,家属站在床旁边急得掉眼泪,却只能反复问护士。
“还有没有办法?”
护士只能摇头,医生也只能摇头。
医院没有放弃,镇痛方案一遍遍调整,会诊做了一次又一次,能用的支持治疗手段都在尽量使用。可所有人都清楚,病情已经没有逆转的可能。
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只剩尽可能让最后这段时间减少一点痛苦。
偏偏连这一点,现在都做得十分艰难。
伊文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现代医学在天灾面前如此无力。
老人疼得厉害的时候,几乎要把床单抓破。有一次伊文雅过去量血压,他忽然问她。
“小伊啊。”
“嗯?您说。”
“你们那个药……什么时候能有?”
伊文雅的面色十分苍白,她知道他说的是以前那种能让他舒服些的药。
“我们……还在想办法……”
老人看着她,伊文雅报以沉默。
老人似乎读懂了些什么,他慢慢把头转回去。
家属也一天比一天憔悴,老人的女儿几乎住在病房,她的丈夫每天送饭过来,带的东西越来越简单。老人很多时候已经吃不下,他们仍然每天带点。
总觉得带了,就还有机会吃点。
中国人嘛,总归要吃东西的……
有一天晚上,老人痛得一宿没睡。当天轮到伊文雅值班,凌晨两点多,她从护士站过去,家属正站在走廊里哭。
老人女儿看见她以后擦了擦眼泪。
“伊大夫。”
伊文雅停下来。
女人摇摇头,又忍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问:
“他还要这样多久?”
伊文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打一点官腔,
“我们……会继续想办法让他舒服一些。”
女人低下头,“他每天都问我,什么时候能去死。”
伊文雅没有说话。
“以前他怕死得很。”女人苦笑了一下,“刚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什么他都配合。化疗吐得那么厉害,也说要治。”
她擦了一下眼泪。
“现在他天天问我,怎么还不死啊。”
走廊尽头的灯有些暗,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远处过去,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伊文雅回到值班室以后,很久都没有睡。
她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小时候,她其实不懂爷爷得的是什么病,只记得老人后来很瘦,瘦到手背上的血管一根一根突出来。
他每天躺在床上,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也很少再问今天的天气。亲戚进来,他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看,有时候连眼睛都不睁。
那时候伊文雅还小,大人让她去床边叫爷爷,她就叫。
“爷爷。”
老人偶尔会应一声。
有一次她问母亲,爷爷什么时候能好。
母亲没有回答。
后来她长大,学了医,才逐渐明白当年床边那些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
人到了某些时候,医学能够做的事情确实会变少,可她以前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这种“变少”一天一天发生。
第二天下午,她给老人换完输液,准备离开时,老人忽然叫住她。
“小伊啊……”
伊文雅回过头,“怎么了?”
老人躺在那里,声音很空灵,
“你是学医的,我问你个事。”
伊文雅走回床边。
老人看着她。
“要是一个人实在活不下去了,医生能不能让他少受点罪?”
伊文雅沉默了片刻,“我们一直在做这个。”
老人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伊文雅听懂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旁边监护设备发着规律的滴答声。
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说:“这个不行。”
老人没有再追问,“哦。”
他闭上眼睛,那声“哦”很轻,却重重的砸在她的心头。
那天晚上,伊文雅又去了那间病房。
老人睡着了,睡得很浅,眉头仍然皱着。
他的女儿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里以前拍的视频。视频里的老人还没有生病,站在公园里,头发虽然已经白了,人却很精神,对着镜头似乎在说什么。
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轻轻地传出来。
病床上的老人没有睁眼。
伊文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想帮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