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六章换季 (第2/2页)
江遥那边的高三节奏更紧。她除了正常课程,还要准备秋季最关键的一次省队选拔。去年那个“第十三、差四分”像一根已经拔掉却留下痕迹的刺,谁都没有提,它却一直在那里。今年她不再是刚进入A组的学生,而是学校明确重点冲击省队的人之一。暑期联合训练结束后,杜老师把她、陆徊和另外两名高二升高三学生单独留下,只说一句:“去年你们是在试,今年不是。”
江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今年再进不了省队,理论上仍然可以靠正常高考进入燕大,也不意味着她不能继续学物理,可那条她从初中开始一点点走出来的竞赛道路会在高中阶段真正结束。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不再只是想证明自己“够不够聪明”。过去一年大量枯燥实验、一次次错误、那些没有漂亮结论的下午,把她和物理的关系变了。她开始喜欢的不只是猜出答案时的快感,也包括把一个猜想按到现实上,看它是不是撑得住。省队因此不再只是一个排名,而像一道真正的门:门后是更高层的训练、更强的同伴、更严厉的标准,以及她想亲自看一眼的地方。
选拔前两周,她和原既白见面明显少了。
最初两个人都觉得这是自然安排。江遥主动说这段时间不要频繁跑县城,周末也不一定回来;原既白答应得很快,还告诉她自己这边高三统测也开始加密。可“理解”在现实里从来不是一句话说完就自动成立。第一周还好,第二周江遥连续三天晚上只回两三条消息,原既白第四天发了一张机器学习实验失败图,她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看见,只回一句“今天再说”。原既白嘴上没有任何意见,晚上却把手机拿起来好几次。
宋弈坐在宿舍上铺,看见他第三次点开同一个聊天框,终于忍不住:“你到底在等谁?”
原既白说没有。
“你最近说‘没有’的时候特别多。”
“睡你的。”
宋弈翻了个身,还真不再问。
又过一天,江遥晚上十一点多打来电话。原既白正在刷牙,接起来第一句声音含糊,江遥以为他不耐烦,问是不是打扰了。他说在刷牙。她“哦”了一声,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两个人过去很少发生这种情况,哪怕视频开着各自做题,也不会觉得需要“找话题”。那晚电话里却有一种明显的疲惫。江遥讲了一道今天做坏的实验,原既白听到一半问了个问题,她沉默几秒,说:“算了,不想讲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原既白听到这三个字,立刻想起暑期那场失约。
“真没什么?”
江遥叹了口气:“就是累。”
原既白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她却自己说:“我最近有点烦你。”
这句话很突然。
原既白停住:“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江遥躺在宿舍床上,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从门缝透进一点亮。她这几天每次拿起手机都觉得自己应该回复他,可一想到还要解释今天发生了什么,就更累;真正长时间没收到他的消息时,又会觉得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她知道这种情绪不讲道理,所以一直没有说,结果越压越烦。
“你最近问我训练怎么样,我烦。你不问,我也烦。”
原既白听完,竟然笑了一下。
江遥立刻火了:“你笑什么?”
“因为这个我确实不会。”
“那你还笑。”
“有一点好笑。”
“滚。”
原既白没有滚,反而坐回床边,把牙刷杯放下。他想了一阵,说:“那这两周我们要不别规定每天一定聊?”
江遥没说话。
“你有空就找我。我有事情也发,不要求马上回。”
“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现在我们两个都觉得应该回。”
这句话让江遥安静下来。
原既白继续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比赛,我这边也有自己的事。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就不重要。只是别把消息也做成任务。”
江遥听完没有立刻同意。她本能地觉得这样好像更疏远,可转念又发现,真正让自己累的正是那种隐形义务:早上应该回,晚上应该讲,没回是不是说明关系出了问题。喜欢一旦变成必须按时完成的签到,反而会让人躲。
“那如果我三天不找你呢?”她问。
原既白说:“我可能会找你。”
“不是说不用?”
“又没说不能。”
“如果我不回?”
“那我知道你在忙。”
“如果我其实不是忙,就是不想回?”
原既白沉默了两秒。
“那也可以。”
江遥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你不生气?”
“会。”
“那你还说可以。”
“你可以不想回,我也可以生气。”
江遥躺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讲话有时候很讨厌。”
“嗯。”
“但好像比以前有用一点。”
电话挂断以后,两个人真的减少了联系。不是故意冷淡,而是不再把每天必须出现当作一种关系证明。江遥最长一次二十六个小时没有回复,原既白只在中间发了一张奶奶把他训练用豆子误拿去煮粥的照片。第二天江遥看见,笑得在教室里趴到桌上,回了一句:“你的数据集熟了。”原既白说至少验证了高温鲁棒性。她没有解释昨天为什么没回,他也没问。
这种自由反而让两个人重新轻松一点。
可选拔真正临近以后,江遥还是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睡不着,而是凌晨四五点会突然醒一次,脑子里马上自动开始走题。去年差四分的成绩像一个非常具体的数字,平时藏得很好,越接近比赛越清楚。她知道自己今年比去年强很多:理论更稳定,实验从弱项升到前列,检查习惯也明显改善。可竞赛最残忍的地方恰恰在于,“比去年强”不等于一定能进。名额仍然有限,别人也在进步,一次抽题、一个单位、一次手抖,都可能把几个月拉开。
比赛前三天,杜老师取消了晚间加练。
有人问为什么。
他说:“现在再多做十套,也不会让你三天以后突然强一层。回去睡觉。”
江遥其实不想走。她坐在实验室里整理东西,拖了十几分钟。杜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还没走,直接关掉半排灯。
“江遥。”
“嗯。”
“去年你输四分。”
她抬头。
这是老师第一次主动提。
“你现在还欠那四分吗?”
江遥愣了一下。
杜老师没有等她回答:“去年已经结束了。你今年进去,不是去还债。”
他说完把最后一盏实验灯也关了。
江遥站在黑下来的实验室里,过了几秒才背上书包。
比赛前一天,她回县里住一晚。父亲第二天一早送她去考点。母亲做了一桌比平常稍好的饭,却谁也不说“多吃点明天考好”。饭后江遥去阳台收衣服,手机震了一下。
原既白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张两年前她生日时,奶奶送她的绿色燕子笔记本。准确地说,是后来原既白照着封面画的那只左右翅膀不一样大的燕子。他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来,拍得很近。
下面只有一句:
“明天别还四分。”
江遥看了一会儿。
回:
“知道。”
过了几秒,又发:
“你明天别给我发加油。”
原既白:“为什么?”
“烦。”
“好。”
“真的别发。”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江遥起床。
手机上果然没有原既白的“加油”。
只有凌晨十二点零三分发来的一张照片。
院子里的天还没亮,奶奶那袋已经挑好的豆子放在墙边,旁边摆着一双跑鞋。
没有文字。
江遥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在门外喊她吃早饭。
她应了一声,去洗脸。
七点二十,父亲开车出门。县城早晨已经有一点秋意,车窗外的树叶还绿着,路边早餐店冒出很重的白汽。江遥坐在副驾驶,没有看最后一遍笔记,也没有在脑子里重复任何公式。到一个红灯时,父亲问她紧不紧张。
她说:“紧张。”
父亲点点头。
“那正常。”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
江遥把手放在膝盖上,发现掌心已经有汗。
她没有擦。
只是看着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