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验真(一) (第2/2页)
她记不住年,记不住月。
她记得那句话。
今天她说那句市上的话的时候,堂上静了一下。
她知道他们听出来了。
她学的东西,今天全都是证。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议论】
退到侧室,三个问的人说话。
“米氏的记是真的。”
“是真的。”
“那她为什么不说‘像’。”
“米氏说的是‘是她’。”
“米氏说的是她看见的。”郎中把纸摊开,“可她后头那一句,是听见的。”
“什么意思。”
“她记得帝姬说话先笑。”郎中说,“帘后说话没笑。”
“没笑算什么。”
“没笑就记一笔。”郎中说,“记够了,就够了。”
御史台来的人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
“郎中,我问一句。”
“问。”
“这一笔是记她不像,还是记她没笑。”
郎中看了他一眼。
“这一笔,”他说,“记的是没笑。”
“那就等于记她不像。”
郎中把纸合上。
“御史要这么看,那就这么看。”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帘后】
帘后有人。
她坐在那张小凳上。
帘子的缝里看得见前头。
她看见米氏跪在那里。
她看见米氏哭了。
她把手收回到膝上。
她想起一件事。
她想说:她笑不出来,是因为她在北边把门牙磕掉了。
可她想了想,没有说。
因为一说这个,堂上就要问她:哪一年磕的,在哪儿磕的,谁在旁边。
她答不上来。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万俟卨】
万俟卨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在册子上写字。
写的是他今天要问的三句。
他一直没有问。
他写到第三句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在那一句旁边添了四个小字。
那四个字是:她没说谎。
添完,他把册子合起来。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教坊司】
堂角站着一个人。
是教坊司来的。备传唤。
她站在那儿一个上午,没有人叫她。
她听见了帘后那三个字。
不是今天冷的那个“今天冷”。
是后头又说的一句。
帘后回答一句问话的时候,把一句话说成了两截。
“……我数砖。”
她说“我数砖”这三个字的时候,中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那个停顿,只有教坊司的人听得出来。
宫里的人说话,是要换气的。
换气换在什么地方,是要人教的。
她站在堂角想了一会儿。
她没有开口。
她是备的。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门外·绣布】
下午,门口换了一个人守。
守门的是个年轻的。
少年站在门口。
他手里举着那块白布。
布是他从顾惊澜那里要来的。
他不会说话。他把布举得很高。
“干什么。”
少年摇头。
“拿开。”
少年不拿。
守门的伸手要抢。
少年退了半步。
他把布摊开,举在胸前。
布上的针脚一行一行。
黑线,白的布。
守门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懂。
他把少年推开。
少年退了三步,站住了。
他又把布举起来。
这时候门里出来一个人。
是教坊司来的那个。
她今天没有被传,往外走。
她走过门槛,看见了那块布。
她站住了。
她看了很久。
“这一块布,”她说,“哪儿来的。”
少年不能答。
他把布拉起来,让针脚对着她。
她伸手在布上摸了一下。
摸完,她的手停住了。
“这针脚,”她说,“是宫里头的。”
她抬起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了。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门口】
皇城的门口站着四个人。
他们没有名分进殿。
他们站在对面的铺子门口。
叶孤鸿手里有三样东西。
那页绣布。
那片青瓷。
还有那半片指甲。
他还拿着一样:覃押官抄的那卷封皮。
“我们要递。”
“递给谁。”
“递进去。”
“递进去要人。”
“我们没有。”
顾惊澜往门口看。
门口有牌子。牌子写着:闲人不得入内。
“那我们站在这儿干什么。”
“站着。”叶孤鸿说,“她要是在窗缝里看见我们站着,她就知道我们还在。”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下午】
下午,堂上问了那个问题。
“帘后。”
“在。”
“你从北边来。”
“是。”
“你怎么出来的。”
帘后安静了一会儿。
“门开着。”
“谁开的门。”
帘后没有声音。
“谁开的门。”
帘后又安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
“门开着,你不知道谁开的。”
“我出去的时候,门就是开的。”
问的郎中把笔搁下。
他等了一会儿,等帘后再说一句。
帘后没有再说。
郎中开口。
“记下来。”
旁边的人提笔。
“记什么。”
“记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能答。”郎中说。
笔落在纸上。
“不能答”三个字写完,郎中补了一句。
“后头再加一句。”
“加什么。”
“问答之间,言语多绕。”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散】
散的时候天快黑了。
证人一个一个被带出去。
米氏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帘子。
她站了很久。
后头的人推了她一下。
她走了。
那个守过城的兵最后一个出去。
他出去的时候,把脚上的新鞋脱了,提在手里。
他不看人。
他走得很快。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记条】
散堂之前,郎中把今天记的条目念了一遍。
“第一,抬头先左右。”
“第二,北语纯熟。”
“第三,身上有北地旧伤。”
“第四,问答之间,言语多绕。”
“第五,不能答。”
他念完,把纸摊在案上。
“五条。”他说。
旁边的人问:“五条里头,有没有一条是假的。”
“一条都没有。”
“那五条真话,拼出来是什么。”
郎中看着那张纸。
“拼出来是一张假脸。”他说。
“怎么讲。”
“一个真帝姬,”郎中说,“不会抬头先看左右,不会说市上的北话,不会一身旧伤,不会答不上来。”
他把纸折起来。
“这五条,每一条都是她吃过的苦。”
“吃过的苦,正好就是不像。”
“是。”郎中说,“明天再加一条,就凑够了。”
“加哪一条。”
郎中把纸收进袖子里。
“明天再说。”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空殿】
殿里只剩帘子。
帘子还垂着。
垂到离地半寸。
风从门里进来,帘子动了一下。
帘子底下那半寸的空里,看得见帘后的那张小案。
案上什么都没有。
【切换】临安·皇宫·便殿·夜】
赵构在殿里坐着。
内侍把今天的话报了。
“五个证人,都说了话。”
“有人说她像么。”
“有一个。”
“谁。”
“米氏。”
赵构没有说话。
“后头呢。”
“后头的四个人,”内侍说,“都没有说她像。”
“都没有。”
“都没有。”
赵构点了一下头。
“帘子挂着么。”
“挂着。”
“那就好。”赵构说,“挂着帘子,今天没有一个人看见她。”
“是。”
“没有看见她的人,”赵构说,“后头就好说话。”
内侍低着头。
“陛下。”
“说。”
“那个兵今天没有说话。”
赵构抬起眼。
“哪个兵。”
“守过城的那个。”
“他一句都没说。”
“他进来了,站在殿角,就出去了。”
赵构把手放在案上。
“明天问他。”
“是。”
“问一句就行。”赵构说。
“问哪一句。”
“问他在五国城的时候,”赵构说,“冬天是几月。”
【切换】临安·官舍·夜】
她回到官舍。
她把手洗了很久。
她把手举到灯下,看手腕上那块记。
看了一会儿。
顾惊澜在外头,隔着门。
“今天有人看见你了么。”
“有一个。”
“谁。”
“一个老太太。”她说,“她认得我。”
“那好。”
“她还说了别的。”
“说了什么。”
“她说我从前说话,先笑一下。”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在门里试了一下。
她笑了一次。
笑得很短。
“我笑出来了。”她说。
“那就好。”
“不好。”她说,“她们要的不是笑。她们要的是先笑。”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记得怎么笑。”她说,“我忘了什么时候该笑。”
【切换】临安·皇城·前殿·初三·万俟卨的册子】
万俟卨走出殿门。
他站在阶上,把册子翻开。
那一页上写着今天记的话。
最下头是那四个小字。
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册子合上。
他走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问他:“今天怎么样。”
“今天很好。”
“好在哪儿。”
“今天没有一个人说谎。”万俟卨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那是好事。”
“是好事。”万俟卨说,“真话都在纸上,纸上的话拼起来,正好是一件假事。”
【切换】临安·官舍·门外·夜】
少年把绣布折好,交回顾惊澜手里。
顾惊澜把布捏了一下。
“今天有人看它了。”
少年点头。
“谁看的。”
少年在她掌心上写。
他写得慢,一笔一笔。
顾惊澜把那两下认出来了。
“一个女的。”
少年又写。
这一回写的是三个字。
“认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