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误期 (第2/2页)
“哪一句。”
“他说,”通事顿了顿,“‘还人的人死了。要人的人还在。’”
万俟卨把这句话记下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通事说,“说完他就被人扶出去了。第二天他病了。”
“什么病。”
“上京的病。”
万俟卨把笔搁下。
“界上的守臣,”他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不好。”通事说,“三年没见着寸帛。他们自己算。”
“算什么。”
“算岁币。”通事笑了,“界上的人每年冬天算一遍:这一年该到多少布,到了多少,不够的记下来。记了三年,攒成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今年怎么了。”
“今年那本册子交给了上头。”通事说,“交上去的时候,上头问了一句:这些数,是谁算的?”
“谁算的。”
“守臣的书记算的。”通事说,“上头说了一句:这数不对。然后把书记调走了。”
万俟卨把这一整段都记下来。
【切换】临安·推勘院·夜·壬字第二十号】
壬字第二十号是傍晚递进来的。
竹管上没有蜡。
万俟卨把管口撬开,倒出纸卷。
纸上两行。
第一行:三案卷宗,归总。查完不必报。
第二行:本号自销。
万俟卨把纸卷重新卷回去,用原来的绳绕了两道,塞回竹管。
他把竹管放在案角。
案角本来有四根。这半年一根一根收走了。现在只剩这一根。
他把三案的卷宗归总。
空箱。沉船。驿路。
三案的总卷,他编了一册,编号写在封皮上。
编完,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本册子——路上记了一百多个名字的那一本。
另外还有两样东西夹在里头:那一纸「查完不必报」的札,和那半本绢面的《迁籍册》。
他把三样并在一处,用一张新的封皮裹起来。
封皮上他写了四个字。
写的是:另有一册。
写「另」字的时候,他停了停。
他想起来,这两个字,他在青石驿的灯下写过。
那一次是写在名册的页脚。这一次写在封皮上。
同一个意思,写了两次,就有了两本。
他把册子放进箱底,压在别的东西底下。
【切换】临安·教坊司·午后·一口箱】
那口小箱,苏锦儿后来见过一次。
它被放在教坊司后院一间空房里。她进去送谱的时候,看见它摆在墙角。
箱子不大,轻,盖子上没有锁。
她本来要走。
可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箱子的后板,是新换的。
前板、侧板、底板都是旧的,木头黑,边角磨圆。只有后板是新的,木色浅,纹路直。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新板。
板缝里塞着灰。灰是白的,不是后院那种青灰。
她想起柳眉生说过一句话:修箱子的人,都是从后板修的。后板朝墙,看不见。
她把谱放在架上,退出去。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切换】临安·众安桥·雪夜】
下雪的那一夜,众安桥的炊饼摊还开着。
两个挑担的收了摊,站在炉边暖手。
“听说北边又不还了。”
“哪个不还。”
“条约上写的那些。”一个说,“今年冬天,说是要改。”
“改就改。”
“你不问问改什么。”
“问什么。”另一个把手在炉上翻了一下,“改的是上头的事。上头的事,改完了还是上头的事。”
摊主在旁边翻饼。
“你们俩倒明白。”摊主说。
“明白什么。”挑担的说,“上头的人办事,我们在底下听一句就够。听两句,就得问;问了,就得答。”
“答不上怎么办。”
“答不上,就有人替我们答。”
饼翻面的时候,铁铲刮了一下锅底,刮出来的声音很短。
街上跑过一个小孩,嘴里念着一句顺口溜,念得半清不楚。
“什么什么迎不来……”
他跑过去了。
摊主停下手里的铲。
“他说什么。”
“没听清。”挑担的说。
炉子里跳出一小块红,落在雪上,叽的一声灭了。
【切换】北边·界上·王伦的短札】
王伦的短札到临安,是雪停的第二天。
札很短,写在一张半旧的纸上。
“界上的官换了。”他写,“旧的那个调走了,新的那个上任第三天,问了我一件事。”
“他问:你们那边,明年还发不发。”
“我答:发。”
“他笑了一下,说:你们年年都答发。”
“我说:我们年年都发。”
“他说:发的东西都在江底。”
“写到这儿我就没写了。”王伦在札末写,“底下的话,不好写给纸上。”
顾惊澜把札看了两遍。
“他没写的那一句是什么。”
“他不敢写。”叶孤鸿说,“写下来,就是一句话。”
“什么话。”
“发的东西都在江底,可要东西的人还在界上。”
顾惊澜把札折起来。
“这札要归案。”
“归哪一案。”
“归不上的。”顾惊澜说,“这一札上头写着的是我们的字。有一句话写在纸上,纸上就多一件事。”
他把札收进怀里。
“我先收着。”
【切换】临安城外·拆棚的木料】
彩棚的木料堆在城外的空地上。
木料上是有字的。
当初搭棚的时候,匠人在木头上写字——写的是哪一根用在哪儿。「东一」「东二」「中柱」「脊横」。写完照字搭,拆了还收着,明年还能用。
拆棚那天,一个匠人把一根木料翻过来。
“这一根上头还有个字。”
“写的什么。”
“写的是‘迎’。”匠人说,“搭棚的时候,主事的叫人在中柱上写一个‘迎’字,说是图吉利。”
“那这根还留着吗。”
“留。”匠人说,“木头好。”
他把木料一根一根码起来。
码到那一根,他想了想,从腰里摸出炭,在「迎」字上划了一道。
划完,他把木料压在最底下。
“划了做什么。”
“明年用的时候,”匠人说,“不用再找。”
【切换】临安·城外库·三月】
三月,最后一批归还的物件入了库。
入库的物件点完,库吏拿着总册来找万俟卨。
“大人,有一件事。”
“讲。”
“库里那一口空箱。”库吏说,“那一口从头到尾没装过东西的箱,现在还空着。要不要销账。”
“不销。”
“留着做什么。”
万俟卨把总册翻到那一页。
“里头那一口早就空了的,销账;这一口没装过东西的,留着。”
“这两口有什么不一样。”
“一口是空的,”万俟卨说,“一口是留着的。”
库吏不敢问。
“摆到库里最里头。”万俟卨说,“不要放在门口,也不要压在底下。摆在能看见的地方。”
“是。”
“空的箱要有一口留着。”万俟卨把册子合上,“下一次用得上。”
库吏退出去。
万俟卨坐在案前,把总册看了一遍,从头到尾。
看到最后一页,他把册子合起来,压在箱子上。
箱子很轻。
【切换】临安·漕司·另一本册子】
昌死讯到后的第二个月,漕司收到一份抄文。
抄文是从北边来的,抄的是一本册子的一页。
册子上记的是岁币三年的收支。
漕司的人把这一页跟本司的账对,对出了三处不合。
“这三处怎么办。”
“照抄。”主事的人说。
“照抄?”
“照抄到本司的账上。”主事的人说,“两本对着抄,将来要是有人查,查出来的就是两本册子都对不上。对不上,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糊涂账最后怎么样。”
“糊涂账最后,”主事的人说,“有人来销。”
万俟卨在边上听着,一句话没说。
他把抄文要过来,看了一遍。
看完他问:“这一页是抄谁的手。”
“北边书手。”
“抄得真好。”万俟卨说,“行末留着批空。”
主事的人看了他一眼。
“万俟大人怎么知道留批空。”
“写惯了的人,都留。”万俟卨把抄文还回去,“他抄的时候,以为有人会批。”
他走出漕司的门。
外面在融雪。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切换】本章末·临安城外·雪夜】
拆彩棚,是在梓宫入城的一个月后。
城外的彩棚当初是为迎梓宫搭的。棚上挂着旗,一面大旗,写着「迎」字。
字是礼部找人写的。写的时候讲究,一笔一画,悬腕写完,站在三步外看,看得齐。
旗挂了三十一天。
梓宫入了城,仪也过了,棚要拆。
拆棚那天,天在落雪。
叶孤鸿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不是去拆棚的。他是去把剩下几件借出去的器具收回来。他走过彩棚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旗还在。
雪落在旗上,雪把「迎」字的一横盖住了一半。
剩下半个字,在风里响。
叶孤鸿在旗底下站了一会儿。
风大,旗绳打在木杆上,一下,一下。
他伸手,握住旗绳。
解绳。
他把旗从杆上往下放。
旗落下来的时候,卷了一卷,抱在他怀里。
那一面旗很重。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旗面上。
他把旗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的天全黑了。
黑的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他抱着旗,往城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