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名分 (第2/2页)
【切换】临安·太常寺·后堂】
谥定了,接下来是碑。
碑要立在陵上。碑上的字要选一个人写。
议这个的人,比议谥的多。
“字要端。”一个说。
“要厚。”另一个说。
“要像上皇的字。”第三个说。
“像上皇的字,这一条最难。”老礼官说,“上皇的字,一笔一画是软的。写成硬的,外行看着好,内行看着不像。”
“那就不像。”
“不像,怎么立。”
“立碑是给活人看的。”老礼官说,“给活人看的字,要么像活人写的,要么像天写的。”
争了三天。
第三天,题字的人定了。
定的不是礼官。
那个人不在太常寺,官比太常寺所有的人都大。
“他的字端。”老礼官退回来说,“端得没有话说。”
“他见过上皇的字吗。”有人问。
老礼官没有答。
题字的时候,顾惊澜不在场。他后来听人说的。
说的人讲:那个人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大,纸不够。
第二遍写得小了。
第三遍写在石头样的纸上,写完,众人围着看,都说好。
“写完以后,”说的人补了一句,“墨还没有干,就有人拿布盖上,拓了样,送去刻工。”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碑要刻。”说的人说,“石头上刻字,比纸上写字难。纸上写的字,掉一笔,还能补;石头上刻错了,只能磨。”
【切换】慈宁宫·午后·派人】
太后派人去江边问过一回。
问的是那个抱蓝布包袱的女人。
老宫人回来复命。
“回太后,人找到了。”
“在哪儿。”
“在城外二十里的一个村子。”老宫人说,“合浦乡。安插的时候按册分的,她一个人分了半亩地,一间屋。”
“她的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赵门张氏。”老宫人说,“名字在册,是重造的册。”
太后没有说话。
“太后要见么。”
“不见。”
“那……”
“先让她活下来。”太后说,“一个人换了三回名字,头一间屋还没有住满一个月,你叫到我跟前来,我能给她什么。”
老宫人低着头。
“臣还有一件事。”
“讲。”
“臣问过她。”老宫人说,“臣问她,当年抱走孩子的人往哪儿走的。她说往南。臣又问她,抱走的时候,孩子身上带的东西还在不在。”
“她说在不在。”
“她说在。”老宫人说,“一件褂子,蓝布,白线补过袖口。”
太后把手里的暖炉放下。
“那件褂子,”她说,“我有一件一样的。”
【切换】临安·城西小院·夜·商九龄】
商九龄在临安要走了。
走之前他来找叶孤鸿。
“我不在临安留。”
“去哪儿。”
“北边。”商九龄说,“我这一趟是送东西来的。东西送到了。”
“送到哪儿。”
“送到推勘院。”商九龄说,“三样:一块假牌,一张拓片,半张纸。”
“那你还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商九龄说,“我就要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们报上去的那一份,”商九龄说,“里头有几件真事。”
叶孤鸿想了想。
“三件里有两件是真的。”
“哪一件是假的。”
“第三件。”叶孤鸿说,“守库的人暴卒,验讫——这一件,验的不是暴卒。”
“我知道。”商九龄说,“我在北边看过二十年公文。公文里写‘暴卒’的,都是有人杀。”
他把一个小包袱背起来。
“叶孤鸿。”
“讲。”
“这些年我学会一件事。”商九龄说,“怎么让一句话看起来不像一句会杀人的话。”
“怎么学。”
“把动词拿掉。”商九龄说,“骂人的话,去掉动词,就成了一句记事。杀人的公文,也是这么写的。‘某人暴卒’——没有动词,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你要走了还教我这个。”
“我不是教你。”商九龄说,“我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你们现在也在写这样的公文。”
【切换】临安·睿思殿·夜·记夜册】
那一夜,赵构把记夜册翻开了。
册子上最近的几行,写的是一个「等」字。
他在下面新起一行。
先写的是一个日子:三月十七。
写完他停了一会儿,把笔搁下。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
走回来的时候,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那个日子后头,添了一个字。
添的是:雨。
写完他把笔放下。
“三月十七,雨。”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坐着。
“王德。”
“臣在。”
“那一天下雨吗。”
“臣不知道。”
“去问。”
“回陛下,”王德说,“二十多年了,没有人记得那一天的雨。”
“那就不问。”
他把册子合起来。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日子后头添一个字。
添一个字,日子就成了具体的一天。
具体的一天,是可以去问的一天。
他怕的不是那三个字。他怕的是自己有一天忘了。
他把册子压到褥子底下。
“王德。”
“臣在。”
“明日把先帝的谥号,抄一份来。”
“陛下要看。”
“我看。”赵构说,“看一遍,认一遍字。”
【切换】临安·慈宁宫·赐宴】
受册之后有一场赐宴。
宴上来的,有本朝的官,也有金国留下的人。
礼数走完了,酒行三巡,金国那一位起身敬酒。
“太后回南,”他说,“一路辛苦。”
“不辛苦。”太后说,“路是老路。”
“太后在北边这些年,”那位说,“可有亲人留在那边。”
殿里的酒停了一下。
“有。”
“什么人。”
太后把酒盏放在案上。
“不写。”她说。
那位愣了半分,笑了:“太后说的是。”
“你们那边也有一本册子。”太后说,“册子上有名字的,是东西;册子上没名字的,是别的。”
“太后这句,臣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太后说,“听得懂的人,都留在北边了。”
那位把酒喝了,退回去坐下。
宴上的曲子接着吹。吹到第三句,停了一下,又起了。
太后听着,没有动。
【切换】睿思殿·夜·一份誊本】
那一夜,先帝的谥号誊本送到了睿思殿。
赵构把它摊在案上。
八字的谥,一行一行的写。末一个字比前头小一半——他看出来了,用手指在那一个字上按了按。
按完,他往下看庙号。
庙号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看庙号的时候,他把案上的笔拿起来,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最后他没有落笔。
他把誊本合上,放回原处。
“王德。”
“臣在。”
“这一份收起来。”他说,“收到匣里。”
“是。”
“明日不用再拿。”
“陛下不看了?”
“看过一遍了。”赵构说,“看过了,认过了,就在我这里。”
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切换】礼部文书房·誊手被问话】
祝文漏字的那件事,最后还是问到了人。
誊手姓孙,三十一岁,抄了十一年文书。
“你抄到‘皇兄渊圣皇帝’六个字的时候,为什么跳过去。”
孙誊手站在那里,手搓着衣角。
“小的不记得跳。”
“纸上有空。”
“小的抄的时候……”他说,“小的一天抄几十份。抄到有的字,手就自己绕过去。”
“什么字。”
孙誊手没有答。
“我问你什么字。”
“小的说不上。”他说,“小的手上的记性,比小的脑子里多。”
顾惊澜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万俟卨看了誊手很久。
“你回去。”他说,“以后这一类的誊,你不抄。”
“是。”
“不是你抄得不好。”万俟卨说,“是你抄得太熟了。太熟的手,会替人做主张。”
孙誊手退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份祝文。
他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不办他。”顾惊澜问。
“办了他,”万俟卨说,“这一份祝文就得重抄。重抄的人抄得生,反倒会把那六个字写上去。”
“那不是正好。”
“写上去,”万俟卨说,“就是一次大事。”
【切换】本章末·城门口·第七日】
王伦北上,是在第七日。
不是出使。是随队去北边交割剩下的文书。公文上写的是「迎护梓宫及迎奉母后使随行」。
他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使名上那两个使,是两个大员;随行的名单上,他排在第十七。
出城那天,天下着细雨。
他到城门口,把马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很高,看不着里面的殿脊。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是条款的抄件,重抄的那一份。
日期的那一角,有一小点墨污。
他用指甲,在那一点墨上,轻轻地刮。
刮开以后,底下露出一个字。
很小。是抄的人顺手写进去的。
那个字是:及。
他看了这个字很久。
他把纸折起来,交给随行的一个人。
“送回临安。”他说,“送给顾惊澜。”
“大人,这纸是公事。”
“这不是公事。”王伦说,“这是一张纸。”
他打马出城。
雨落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