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王妃来信 (第1/2页)
陆破悬还记得第一次见雪见愁,是流亡在北朔的第二年冬天。
那一年他刚从押送的路上假死逃出来,身上带着多处伤口,血冻在脸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
他在雪里趴了一天一夜,等搜捕的兵马过去之后,才拖着仅剩的半条命爬出来。
南方已非故土。
往北走,是唯一的活路。
他就这样半爬半走了七天七夜,渴了喝雪水,饿了吃草根树皮,终于爬到大漠的边缘,看见一座小小的绿洲。
绿洲上有几顶帐篷,住着一群半商半匪的北朔游民。
他把自己最后一块值钱的东西给了他们——腰上的革带,换了一碗热汤和一个角落。
那些人看他伤重,又不像北朔人,起了疑心,打算等他睡着就杀了他剥衣服,以免产生搏斗。
陆破悬蜷缩成一团,硬生生没有闭眼。
第二天夜里,那片绿洲来了另一伙人。
那伙人骑骆驼,披黑毡,不下十骑,在月光底下像一排移动的影子。
帐篷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上。只有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皮囊,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倒进了自己嘴里。
陆破悬蜷在帐篷角落里躺着,眼睁睁看着那个头目吞下那东西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的皮肉从指尖开始发黑,像墨汁倒在吸水纸上,缓缓洇开。
他开始惨叫,从喉咙深处迸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像怪物在嘶嚎。
他的眼睛在眼眶里疯狂转动,嘴角流出黑血,手指抠进自己的喉咙,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
那过程持续了很久,最后那人蜷缩成一团,皮肉一寸寸溃烂,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瘫在沙地上,只剩一具辨不清面目的残骸。
那些黑毡人的领头的蹲下来,翻了翻地上那摊东西,从里头拣出一只铜牌,揣进自己怀里。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角落里的陆破悬。
大概是陆破悬伤重的样子,让他们懒得再多看一眼。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界,他们一旦离开,这人即便还有气息,也活不下去。
那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和下属交代,那些话混杂着北朔的语言,陆破悬只能听懂一字半句。但是他直觉这些话很重要,于是他凭着最后的精神,一定要把这些句子一字不差记下来。
到后来,他在北朔学会了北朔话,一句句将那些发言重新默诵、翻译出来——
“这东西叫雪见愁。我们北朔人喂给仇人吃的。有一快一慢两种药效,快的便如这样,慢的,吃了它,三个月内慢慢烂死,谁都救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下毒的人给你解药。”那人冷冷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可下毒的人,从来不会给的。”
陆破悬没有死在那片绿洲上。
他奇迹一般地活了下来,来到了北朔。
那两年里,陆破悬替北朔人跑过不少差事。他学会了北朔话,学会了辨毒识毒。
他曾经为一个大商人做事。那商人偶尔会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在灯下把玩。
瓶里装的就是雪见愁。商人喝醉酒后告诉他,这药粉是用一种生于北朔极寒之地的草根研磨而成,那草根埋在冻土底下三丈深,一年只长一寸,极难采挖。
所以雪见愁极其珍贵,只有北朔王庭里的贵人和大部落的头领手里才有。
“下到水里,无色无味。下到酒里,甜得发腻。”那商人得意地说,“所以下毒的人得聪明些,要挑个不容易被察觉的法子。”
陆破悬把每句话都记了下来,
后来商人参与派系斗争,被王庭内部的政敌杀了。
陆破悬趁乱逃出来,在戈壁滩上流浪了一阵,才遇到了骨力的商队。
知道这味毒药的人,只怕不算太少。
可他没想到,在大越,竟还有一个人也拥有这东西。
所以当赵四在粮铺后院里说出“雪见愁”三个字的时候,陆破悬心里翻了一下。
他坐在暗处,把那日的记忆从脑子里翻出来,一寸一寸地捋了一遍。
叶释这个人,在北朔必定大有来历。她手底下的那些人,身上的功夫也不像寻常走镖的。再加上雪见愁——那是北朔王庭里贵人才有的东西。
她跟北朔那边的关系,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深。
“将军?”沈之衡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陆破悬收回思绪,把那烧成灰的纸条碎片拨到一边,声音平平的:“雪见愁是北朔王庭的东西。叶氏手里有这药,说明她身后那个人,在北朔的地位不低。”
沈之衡面色微变:“那她来京城,到底图什么?咱们查盛王是为了陆家的仇。她一个北朔来的女人,跟盛王能有什么冤仇?”
按照他们的推测,盛王应该是跟北朔有勾结才对。
“不知道。”陆破悬站起身来,“可不管她图什么,让她去查。她查得越深,盛王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咱们在后面等着,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偏过头交代了一句:“告诉赵四,把盯梢撤回来。远远看着就行,别叫人察觉了。”
“是。”
陆破悬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猛地一晃。他走进风里,身影很快融进了巷子的暗处。
福来客栈这边。
叶释也没有睡。
灯已经熄了,她坐在床沿,膝上摊着黑皮旧账。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她借着那点光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那些名字和数目上缓缓移动。
赵福的账本帮了她不少。
这半个月里,她做了不少事。
头一件,是把济仁堂的宋怀攥进了手心里。宋怀从前在盛王府长史司管文书,五年前忽然被辞退,明面上说是回乡养病,实际上一直留在京城,替盛王经手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他和赵福是老搭档,赵福管着明面上的银子往来,他管着暗里的文书凭证。两人一明一暗,是盛王在京城私底下重要的一条财路。
这条路通过容堰去走,盛王对此并不算深知。
赵福死了之后,宋怀慌了。他怕盛王迁怒于他,又怕赵福临死前把账目吐出去,连日来闭门不出,连药铺都不怎么开门了。
叶释就是在那个时候找上门的。
她没有绕弯子,也不跟他做局,她叫老魏在夜里翻进了济仁堂的后院,把一本抄录过的赵福账册副本放在了宋怀的枕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