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夜 (第1/2页)
那天夜里方回没有睡着。
从镇公所回来之后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屋里的油灯点着,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了,火苗缩成一个橘红色的小点,在灯盏里一跳一跳的。他把那张从老鸦岭带回来的地图摊在桌面上,用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压住一角,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铁钥匙搁在地图旁边。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是窄窄的一线,落在地图上,把那些红圈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他把几个红圈的位置又看了一遍。刘家村、李家庄、柳树沟、杏花坳。四个圈已经去过了。剩下的几个圈分布在地图的不同方向,有的在北边,有的在东边,还有两个在西边的山里面,标注的地名他没有去过。他数了数,一共十三个红圈,跟石室墙壁上的十三个符号对上了。这个数字他在石室里数过一遍,在地图上又数了一遍,两遍都是十三。
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枕头底下,把钥匙也塞回去。油灯的灯芯烧到头了,火苗缩了缩,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缝里那一线月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根银白色的细线。
他躺下来,没脱外衣,面朝墙壁。后腰贴着床板的位置有一块地方是凉的,床板太硬,他翻了个身,换个位置躺平了。眼睛闭着,但没有睡意。脑子里在转——陆天骄在镇公所台阶上看他最后那一眼,嘴角的血丝,转身推门进去时后腰僵硬的动作。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练的不是宗门的东西。”方回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陆天骄怀疑他。不光是怀疑他拿了什么东西,是怀疑他这个人本身。一个没有灵根的杂役,从外门发配到斩妖司,几个月之内杀了好几只妖将,手里还拿着一本上古功法残篇。这些事情放在一起看,陆天骄要是还只当他是个运气好的废物,那才是怪事。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把门板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
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刮着什么东西在青砖地面上擦了一下。但方回不是被风刮醒的。他躺在那儿,心跳没有加快,呼吸也没有变,他只是睁开眼,侧了侧耳朵。脚步声很匀,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青砖正中间的位置,避开了砖缝里那些松动的地方。每踩一步都先落脚跟,再落脚掌,最后才把重心移过去。他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大约三息。然后它又响了,朝他的屋门口走过来。方回没有点灯,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摸黑枝。他只是安静地躺着,两只手搁在身侧,手指头微微曲着。脚步声走到他的屋门口停住了。门外的人站定了。他听见门外有极轻的呼吸声,很浅,像是把气吸到一半就停住了。那人站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方回能感觉到那人站在那儿,隔着门板,距离他不到一丈。门板是旧木板拼的,有几道缝,缝里塞着干草。如果那人凑近门缝往里看,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方回的屋里比外面暗得多。但那人没有凑近。只是站着。站了十几个呼吸之后,那人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这次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踩在青砖上的节奏短了,步子比来时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是院门门轴转动的声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门合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那人用两只手把门板扶着合上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