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我把旧账念给他的兵听 (第2/2页)
布是旧的,蓝的,边上缝过一道。
他把它放在桌上。
“这里头是一块。”
“第二百四十几天我从那栋楼里拆下来的两百二十七块里头,我单独拆下来的那一块。”
“上头我编的号是零零一。”
“别的两百二十六块,编完号装了箱,箱子在我们仓上。”
“这一块从那天起没有离过我身上。”
高凯看着桌上那个布包。
“给我?”
“给你。”
八点四十分。
“干什么用。”
“你明天带它出园区。”
“藏起来。”
屋里没有声音。
“我说清楚怎么走。”
“你从大门走。”
“白天走。”
“跟门口那个人说一声,说完就走。”
“不用报理由。”
“第二百八十三天我在台阶上说过:要走的白天走,从大门走。”
“我说的那一条,今天我自己的人也照办。”
“你在簿子上的欠,明天早上阮玉兰划掉。”
“划掉不是撕掉。划一道,底下还看得见。”
高凯站在桌子前头。
“九哥,我不是要走。”
“我知道你不是。”
“可我今天要你按‘走’那一条走。”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按别的走法出去,往后有人问门口那个人:那天高凯出去干什么。”
“他答不上来。”
“按这一条走,他答得上来。”
“他答:那天高凯说他走,我记了时候,他就走了。”
“这一句是真的。”
“你要是往后回来,照旧排队,排到后头去。”
“这一样也是那一条上写着的。”
“我不许你替我担一个‘替他藏东西’的名。”
“藏在哪儿。”高凯问。
“你自己定。”
“我定完了告诉你。”
“不要告诉我。”
高凯抬起头。
八点五十五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就有第二个人知道。”
“我明天要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会被问什么。”
“我这儿没有的那一样,谁也问不出来。”
高凯把那个布包拿起来了。
“那往后怎么拿回来。”
“我要是回得来,我去找你。”
“你要是回不来呢。”
“你等。”
“等什么。”
“等到有一天,有一个能管这件事的人,站在你跟前。”
“你拿得准他能管。”
“你再拿出来。”
“我怎么知道谁能管。”
“你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我要是一辈子拿不准呢。”
“那就一辈子在你那儿。”
高凯把那个布包抱在怀里。
他两只手抱着。
蔡三平从桌子那一头绕过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解自己身上那件夹克的扣子。
那件夹克是洗白的,肩线塌着。
他把它脱下来了。
他往陈九斤那边递。
“穿上。”
“我有衣裳。”
“你那件太薄。”
“明天早上路上冷。”
九点十二分。
陈九斤看着那件夹克。
他伸手接了。
他穿上了。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
他没有去拉。
第三百零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园区大门。
天刚亮。
门口站着二十几个人。
二十个骨干,蔡三平,段豹,阮玉兰。
高凯站在最边上。
他怀里抱着那个布包。
他从昨天夜里九点零六分抱到现在。
中间他没有换过手。
陈九斤走到门口。
他没有背挎包。
他身上只有三样东西。
一件洗白的夹克,袖子短一截。
内衣口袋里一张纸,是三号楼上个月那一页。
上衣兜里一张纸,是他昨天夜里写的:十七个名字。
他没有带本子。
“九哥。”段豹说。
“嗯。”
“几点算。”
“六点四十九分。”
“记上。”
“今天晚上六点我要是没回来,各位照旧过。”
“水照旧排队。账照旧记。”
“别的一样也不要做。”
段豹把本子摊开了。
六点五十二分。
他写。
他写完,没有念。
陈九斤跨出门槛。
门外那条道往南。
二十几个人站在门里头。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跟出来。
陈九斤往南走。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四十步。
五十步。
他站住了。
他这三百零二天,走出去从来不回头。
第二百七十七天在管委会院子里走出去,没有回头。
第二百八十六天在两百个兵中间走出去,没有回头。
今天他回了一次头。
园区大门口,二十几个人还在。
他们没有动。
陈九斤把头转回去了。
他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