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钥匙 (第1/2页)

林若溪把车停在锦绣华庭正门口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握着那把铜钥匙的手心出了汗，钥匙上斑驳的铜绿蹭在她掌纹里，一道一道的。她刚才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照片和这把钥匙坐了整整半个小时，大脑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妈妈说的“弟弟“，就是保安亭里那个用一只手接住工具箱、手背被酸液灼了也不吭一声的男人。
　　
　　她把车熄了火，推开车门。保安亭里的王大勇正在泡茶，抬头看见林若溪朝这边走，赶紧站起来。“林总，您怎么过来了？那个，昨天的事是我们保安的职责，您不用特地——“
　　
　　“赵罡在吗？“
　　
　　王大勇愣了一下。林若溪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她平时说话干净利落，脸上总是挂着职业的从容，可此刻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急切，像找了什么东西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线踪迹。“他……他今天请假了。还没回来。您找他什么事？“
　　
　　“他住哪儿？“
　　
　　“4号楼负一层员工宿舍。“王大勇指了指方向，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昨晚就没回来住。今天早上我打他电话也没接。“
　　
　　林若溪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王大勇犹豫了一下。对讲机里赵罡昨晚最后一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铜锣巷99号，别过来，报警。“他把这句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他昨天下午说有点私事，往老城区那边去了。“
　　
　　老城区。铜锣巷。林若溪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她转身就往车那边走，王大勇在后面喊：“林总，您要去找他？那个地方现在拆迁呢，没人，您一个人——“
　　
　　“没事。“林若溪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了。引擎轰的一声，黑色奥迪掉了个头，朝老城区的方向开走了。王大勇站在保安亭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事他不清楚。他把对讲机拿起来又试了一遍：“小赵，小赵你在吗？“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赵罡在铜锣巷99号三楼那间空屋子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地板上昨晚的灰尘被光线一照，浮在空气里像细碎的金箔。赵罡坐起来，铁盒从胸口滑落，他伸手接住。盖子还严丝合缝地扣着，玻璃珠在里面轻轻滚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露珠从叶片边缘滴落，在下面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
　　
　　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围挡外面停了。车门打开又关上。高跟鞋踩在碎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踢到了一块石头，轻轻“呀“了一声。赵罡的耳朵动了一下。这个声音跟昨天在6号楼下面听到的那一声“呀“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场景。他的心猛地往上一提，手已经从窗台上松开了，转身就往楼梯跑。
　　
　　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快到底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院门半开着，阳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金线。金线上面是一双矮跟鞋的鞋尖。赵罡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那双鞋尖在院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若溪站在老槐树底下。她穿的是昨天那套米白色职业套装，头发有些散，大概是跑了几步的缘故，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罡脸上。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
　　
　　“你在这儿。“林若溪先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音，像是不太敢确认眼前看到的是真的。
　　
　　赵罡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林若溪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看到那东西的轮廓——一把钥匙。铜的。跟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画面对上了。六岁那年，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铜钥匙，用红绳穿着。他不记得那把钥匙后来去哪儿了，大概是被“雇主“收走了，再也没还给他。
　　
　　“你手里那个，“赵罡说，“给我看看。“
　　
　　林若溪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张开手，铜钥匙落在掌心，晨光照在上面，斑驳的铜绿泛出暗金色的光。赵罡走近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不伸手拿，只是看。钥匙的齿痕很特别，像是一把老式的弹子锁的配匙，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了一个“9“字。他认识那个符号。铜锣巷99号。这是他脖子上挂过的那把。
　　
　　“你在哪儿找到的？“他问。
　　
　　“我妈留给我的。“林若溪的声音紧了一下，“她说'等你弟弟回来了就给他'。我一直以为她在说胡话。我没有弟弟。“
　　
　　赵罡抬起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米了，他能看见林若溪左耳垂上那颗红痣，小小的，像一粒藏在耳廓后面的石榴籽。阳光穿过槐树叶子在她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那颗痣在光影里一明一灭。赵罡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起“雇主“纸条上写的“她左耳垂有一颗红痣“。真的是她。
　　
　　“你叫我什么？“赵罡问。
　　
　　林若溪愣了一下。“什么？“
　　
　　“你小时候，叫我什么？“
　　
　　林若溪睁大了眼睛。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撬开了，她看见夏天、槐树、巷子里的青石板、蹲在门框旁边晒得黝黑的小男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脆生生的——“罡罡哥哥！你又不理我！“她的眼眶忽然热了。那个名字她喊了不到一个夏天就再也没喊过，后来她想不起来那个小男孩叫什么了，只记得有人叫她“溪溪“。可此刻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清清楚楚的，带着六岁那年夏天的蝉鸣和阳光。
　　
　　“……罡罡哥哥。“她说。
　　
　　赵罡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盖子，取出那张纸条递给她。林若溪接过去展开，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时，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我写的。“她说，“我……我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赵罡说，“你搬家那天我没赶上。等我回来你已经走了。后来有人把我带走了，我回不来了。但我记得那棵槐树，记得你绑头发的红皮筋。“他指了指铁盒里那根黑色皮筋圈，“这是你换给我的。“
　　
　　林若溪低头看着铁盒里的玻璃珠和皮筋圈，眼泪掉了一颗在铁盒边沿上，啪嗒一声轻响。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来：“你那颗糖呢？“
　　
　　赵罡愣了一下。他摸了摸口袋，什么也没有。“吃了。“他说，“船开出去的时候我吃了。是甜的。“
　　
　　林若溪看着他那张认真地、诚实地回答“是甜的“的脸，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了一下又收住了。她伸手把铁盒盖子轻轻扣上，攥在手里。“这颗玻璃珠和这根皮筋我先收着。等你什么时候又有一颗糖了，再来跟我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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