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后一台手术 (第2/2页)
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苏晚的手指轻轻一拉,线结稳稳地落在吻合口的末端。她用显微剪刀剪断缝线,检查了一遍吻合口——没有渗血,血流通畅。
“开放。”她说。
麻醉医生松开阻断钳,血流重新灌注到前降支支配的心肌区域。监护仪上的ST段没有变化,心电图一切正常。
张晨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
苏晚没有停。她开始做静脉桥的吻合。大隐静脉到钝缘支,再到后降支,两个吻合口,每一个都做得同样精准。她的手指在术野里移动的时候,像是在水里游动的鱼——流畅,自然,没有阻力。
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苏晚放下了持针器。
“开放全部桥血管,停机。”
体外循环逐步停止,心脏恢复了自主跳动。监护仪上显示着各项指标——心率、血压、中心静脉压、肺动脉楔压——每一个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
“鱼精蛋白中和。”苏晚说。
巡回护士递来鱼精蛋白,麻醉医生缓慢推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监护仪,等了几秒钟,没有任何过敏反应的迹象。
苏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甚至算不上一个笑,但站在她对面的张晨阳看到了。
“关胸。”苏晚说完这两个字,往后退了一步,把手套摘下来扔进了医疗废物桶。
她没有立刻离开手术室。她站在那里,看着张晨阳和器械护士做最后的关胸操作,看了大约有十几秒钟。
“张医生。”她说。
张晨阳抬起头。
“以后自己做手术的时候,记住一点:稳比快重要。病人不会因为你多做十分钟就死在台上,但会因为你的一个失误死在台上。”
张晨阳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她脱掉口罩和帽子,站在手术室门口,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某个手术室里监护仪的嘀嘀声。无影灯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照在她蓝色的刷手服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搭桥手术。三根桥血管,三个吻合口,每一个都做得无懈可击。在仁济的最后一台手术,她没有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留下任何遗憾。
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她直起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没有人。她打开自己的更衣柜,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一双备用的洞洞鞋,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毛衣,一支很久没用的护手霜,还有一张贴在柜门内侧的瑶瑶的照片。
小姑娘在照片里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小米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晚把那张照片揭下来,夹进手机壳后面。然后把更衣柜的门关上了。
柜门上贴着她的名字:苏晚,心胸外科。
她没有撕掉那个名字标签,让它留在了那里。
换好衣服,苏晚走出更衣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跟她打招呼。
“苏医生,手术顺利吗?”
“顺利。”
“再见”
苏晚转过身走了。
她走过走廊,走进电梯,下到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做完在仁济的最后一台手术,没有人知道她今天就要离开这里。
这样很好。她不喜欢告别的场面。
她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二月的阳光薄而清透,照在身上没有太多温度,但足够亮。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手机震了。林暖发来消息:“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怎么样?”
“很成功。”
“那是不是今天就走人了?”
“嗯。”
“晚上出来吃饭?我订了位子,庆祝苏医生重获自由。”
苏晚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仁济医院的大楼。
白色的楼体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急诊室的门口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拎着饭盒急匆匆地往里走。六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敬畏和期待。六年后她走出来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恨,不怨,不留恋,也不遗憾。
她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朝停车场走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