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 (第1/2页)
四月最后一周的傍晚,沈千千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的时候发现栀子花结了第一个花苞。
那个花苞藏在最顶端那几片叶子中间,浅绿色的外壳紧紧包裹着里面还没有成形的花瓣,形状像一个握紧的小拳头。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花苞的表面,指尖传来一阵硬硬的、被包裹得很紧的触感。陆知言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也伸手碰了碰那个花苞,碰完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开口说了一句:“栀子花要开了。”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铅笔和纸跑回来,蹲在花盆旁边把纸铺在地板上,用铅笔靠着花盆的外壁画了一道横线。他画完之后站起来看了看那道线和旁边那棵桂花苗的高度线之间的差距,然后把纸和铅笔收好放回了茶几抽屉里。
那天傍晚陆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陆知言立刻跑过来踮着脚看里面是什么——是一只新的花盆,比现在那棵桂花苗的盆大一号,陶土色的盆壁上带着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他把花盆从纸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跑到阳台上把那棵桂花苗的花盆端起来,把新的花盆放在旁边比了比。新盆确实比旧盆大了一圈,他把旧盆放回原处,蹲在两个花盆之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回屋里去找沈千千。她正坐在书房里整理旧乐谱,看到他跑进来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他跑到她面前开口说了一句:“妈妈,新花盆比旧的大。什么时候换?”
“过几天。等天气再暖和一点,换盆之后它才容易长新根。”
他点了点头,然后跑回阳台上继续看那棵苗去了。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三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在阳台上摘的一片干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她合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垫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四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发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本合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栀子花结花苞了。过几天应该就能开。”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等栀子花开的时候,摘一朵放在琴房里。他弹琴的时候能闻到。”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在落地灯的光里安静地回望着她,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轮廓上。
五月的第一周,栀子花开了。
那天早上沈千千是闻到花香醒的。那阵香气从阳台上渗进来,清冽而持久,和桂花那种甜腻的香完全不同,更清、更薄,像一层被水洗过的空气。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看到那朵栀子花已经完全绽开了——纯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着,从最外层到花心,每一片都带着清晨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她蹲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阵香气顺着呼吸涌进来,把整个胸腔都填满了。陆知言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也凑近闻了闻,然后偏着头说了一句:“比桂花香。”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跑回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那只浅蓝色的洒水壶跑回来,对着栀子花的花盆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他把壶放下来,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进琴房去了。
那天下午陆衍回来的时候,沈千千摘了一朵栀子花放在琴房里钢琴旁边的窗台上。陆知言进去弹琴的时候看到了那朵花,他凑近闻了闻,然后把那朵花往琴键方向挪近了一点,继续弹他的《立春》。沈千千站在琴房门口听了一会儿——他在弹那首曲子的时候比平时更慢了一些,那些音符之间的间隔拉得更开,像一个人在春天的傍晚沿着一条开满栀子花的路慢慢地走着。她站在门口听完了整首曲子,然后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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