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 (第1/2页)

三月的第一周，那棵桂花苗冒出了今年春天的第一片新叶。
　　
　　沈千千那天早上蹲在花盆旁边浇水的时候发现的。那片叶子从顶端那根侧枝的叶腋间挤出来，卷成一个小小的尖，颜色比她冬天看到的那片新叶更浅、更嫩，边缘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银色微光。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的尖端，指尖传来一阵凉凉的、带着湿意的触感。陆知言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也伸手碰了碰，碰完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开口说了一句：“比冬天的叶子软。”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跑回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铅笔和纸跑回来，蹲在花盆旁边把纸铺在地板上，用铅笔靠着花盆的外壁画了一道新的高度线。他画完之后站起来看了看那道线和之前那些线之间的间距——比上个月的间距宽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把纸和铅笔收好放回了茶几抽屉里。
　　
　　那天下午陆衍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陆知言立刻跑过来踮着脚看里面是什么——是一盒彩色铅笔，比他现在用的那盒多了一倍的颜色，有一支很浅的绿色，和那棵桂花苗新叶的颜色几乎一样。他把那盒铅笔打开看了看，拿起那支浅绿色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跑到书房里去找沈千千。她正坐在书桌前整理旧乐谱，看到他跑进来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他跑到她面前把那支浅绿色的铅笔举起来给她看，嘴里说了一句：“这个和苗的新叶子颜色一样。”她接过去看了看那支笔，确实和他早上碰到的那片新叶颜色很接近。她把铅笔还给他，他接过去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琴房去了。那天下午他在琴房里用那支浅绿色的铅笔在谱本上画了一段新的旋律，那些音符被他画得比其他曲子更小、更密，像一片正在慢慢展开的嫩叶。
　　
　　三月中旬的时候，陆知言把那首新曲子写了大半。那首曲子的节奏比他之前所有作品都要慢，音符之间的间隔拉得很开，像一个人在春天的下午沿着一条刚解冻的小溪慢慢地走着，不急，也不停下来。沈千千有天傍晚站在琴房门口听他把已经写好的部分完整地弹了一遍——那段旋律在安静的琴房里铺展开来，像一条在春天傍晚慢慢亮起来的路，路两边的树正在抽出新芽。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转过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她，开口说了一句：“快写完了。还差结尾。”她点了点头没有催他。他最近写曲子的方式又变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整首曲子的结构都想好了再动笔，而是写一段弹一段，弹一段改一段，像在一条路上边走边看，走到哪里算哪里。
　　
　　三月末的那个周末他们回了老宅。院子里的铃铛树已经冒出了第一批花苞，白色的花串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形状已经能看清了。陆知言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跑进堂屋去找周奶奶。周奶奶正在厨房里包青团——快到清明了，她想提前包一些给他们带回去。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周奶奶递给他一小团面团。他接过去在掌心里揉了几下，学着周奶奶的样子把面团压扁，往里面填了一勺豆沙馅，然后把边缘捏合起来搓成一个圆球。他搓的那几只青团比其他的都小一圈，形状也不太规则，但他每做好一只都会拿起来看一看再放下。午饭之后陆知言被周爷爷叫到院子里去了。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坐在檐下的竹椅里晒太阳，把他叫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知言——是一只竹笛，短的一截，上面有六个音孔，竹身已经被磨得发亮。陆知言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竹笛凑到嘴边试着吹了一下。竹笛发出一声清亮的、带着一点竹膜震颤的声响。他又吹了几下，那些音在院子里持续地响着，和头顶那棵铃铛树上偶尔被风吹过的花苞一起在空气里飘着。他吹了一会儿之后把竹笛放下来，看着周爷爷说了一句：“这个比口琴轻。”周爷爷点了点头，靠在竹椅里眯着眼听。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只竹笛，试着用手指按住不同的音孔吹出不同的音高，那些音在午后的院子里持续地响着，偶尔连成一小段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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