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心的选择 (第1/2页)
“预计归零时间——十一小时五十一分。”
七号的声音落下后，医疗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维护舱内，苏野仍睁着眼。
那层淡银色光芒停留在他的瞳孔深处，使他看起来像在注视众人，又像透过他们，看着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陆尘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的黑色心脏缓慢跳动。
咚。
屏幕上的数字随之减少了一秒。
百分之九十六点零一。
七号所说的匹配率还在上升。
“把它从他身上拿开。”祁烈第一个开口。
他跨过医疗区门槛，伸手去抓黑心。
陆尘下意识后退。
“别碰。”
祁烈停住：“你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吗？”
“不知道。”
“那就给我。”
“我也不知道你要拿它做什么。”
“至少我不会让它继续吞掉你的意识。”
祁烈说得很平静。
正因为平静，陆尘才更加不安。
从磁轨车厢到第七观测井，从地下实验区到这座旧净化站，所有认识黑心的人都想得到它。沈砚说它是遗物，铁穹称它为高危回收物，七号则把它和记忆锚放在一起。
可没有一个人真正告诉陆尘，它究竟是什么。
“七号。”陆尘没有看祁烈，“如果匹配率达到百分之百，会怎么样？”
机器的识别灯闪了一下。
“记忆锚将失去独立决策能力。”
苏槐从维护舱边抬起头：“说人话。”
“B-8将成为星蚀网络的稳定节点。”
“他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部分记忆将被保留。”
“性格呢？”
“无必要保留。”
苏槐握住扳手的手骤然收紧。
祁烈看着陆尘：“听懂了吗？你以为自己在使用黑心，其实是它在一点点替换你。”
陆尘喉咙发干。
“十一小时以后，我会变成井下那些东西？”
“无法判断。”七号回答，“不同记忆锚的最终形态存在差异。”
“有没有人成功保持过自我？”
“有。”
陆尘眼中亮起一丝希望：“谁？”
“B-7。”
陆岚。
又是姐姐。
“她在哪里？”陆尘立刻追问。
“该信息位于第七观测井主控制层，需要完整权限读取。”
“怎么取得完整权限？”
“关闭原始信标。”
事情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那座井。
苏槐从腰间抽出固定绳，将苏野轻轻绑在维护床上。少年刚才还很安静，此刻手指却开始无意识地弯曲，像在抓取空气中看不见的东西。
“既然倒计时和信标同步，先关闭信标。”她说，“其他问题路上再解决。”
“没那么简单。”祁烈看向沈砚，“主控制室在净化站最底层。顾明川比我们更接近另一个入口。”
沈砚终于开口：“他不知道备用路线。”
“你确定？”
“净化站建设时，备用路线只记录在纸质档案中。灾变发生前，那批档案已经被销毁。”
祁烈冷笑：“你亲手销毁的？”
“对。”
“那你应该最清楚，所谓销毁，通常只是换个地方藏起来。”
沈砚没有与他争辩。
老人走到投影地图前，将七号刚才显示的结构图重新调出。净化站主体分为四层，他们现在位于第二层医疗区，主控制室则在最下方。
两层之间没有直接通道。
常规升降梯早已损坏，备用楼梯也被坍塌区截断。唯一还能通往地下的，是一条穿过生态处理区的运输廊。
地图上，那片区域完全是黑的。
“里面有什么？”陆尘问。
“停机前储存的实验样本。”沈砚说。
“什么样本？”
“一些失败的适应性植物。”
“会动吗？”
“植物都会动，只是通常比较慢。”
苏槐看着他：“你特意解释这一句，让我觉得里面的东西可能不太慢。”
沈砚关掉地图：“你的感觉很准。”
维护舱忽然发出警报。
苏野的心率迅速升高，手背下方浮现出一根根浅黑色纹路。那些纹路没有继续向脖颈蔓延，反而朝指尖汇聚，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寻找出口。
苏槐立即俯下身：“苏野，能听见吗？”
少年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轻轻张合。
“回家……”
“什么？”
“他们都在回家……”
苏野突然抬起右手，指向医疗区外的墙壁。
墙后不是出口。
是净化站更深处。
七号前端的识别灯由黄转红。
“远程信号增强。”
“检测到第七观测井群体意识活动。”
“预计第一批苏醒时间：九小时四十七分。”
陆尘看向屏幕：“刚才不是十一小时？”
“原始信标功率正在上升。”
“谁在提高功率？”
七号沉默片刻。
“远程控制核心拒绝查询。”
沈砚脸色一沉：“顾明川已经接入了外围系统。”
祁烈取出通讯器。
厚重铅层阻断了大部分信号，屏幕上只有一格微弱指示。他调整了几个频道，通讯器里很快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
“……灰墙人员……已经进入旧地铁……”
“……等待救援通道开启……”
“……铁穹将提供安全区域……”
那是顾明川的声音。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仿佛他并非封锁地铁的人，而是在风雨中为幸存者打开大门。
下一段声音更加模糊。
“净化站内部人员，请立即交还遗物。”
“原始信标是现阶段唯一能够控制禁区边界的设备。擅自关闭，将导致无法预测的生态扩散。”
“陆尘，我知道你能听见。”
陆尘抬起头。
顾明川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回应，自顾自继续说道：
“你认为关闭信标是在拯救灰墙，事实却可能正好相反。”
“井下的生物已经苏醒。失去信标约束后，它们会无差别进入荒原。灰墙、铁穹以及周围所有聚落，都将面临危险。”
“保持信标运行，它们至少只会前往一个地点。”
苏槐冷冷道：“那个地点就是灰墙。”
“他想用灰墙拖住井下的东西。”陆尘说。
祁烈关掉通讯器：“他会说这是最小代价。”
“你以前也这么认为？”
祁烈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尘看着屏幕上的地图。
灰墙在信标线路末端，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对于铁穹而言，牺牲一座墙外聚落，就能将未知危险集中在可控区域，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可地图上的红点不是数字。
那里有给过陆尘湿布的老人，有替他站起来冒认的阿蜢，也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却和他喝过同一口井水的人。
“关闭信标。”陆尘说。
祁烈看向他：“然后让井下生物进入荒原？”
“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
“那就先让灰墙的人活下来，再考虑其他地方。”
“这不是完整方案。”
“我只是个拾荒者。”
陆尘握紧黑心，掌心仍在出汗。
“我想不出能救所有人的完整方案。但不能因为我救不了所有人，就站在这里看着顾明川先放弃一部分。”
沈砚看了他一眼。
老人眼神中闪过某种复杂情绪，像是突然从陆尘身上，看见了另一个早已离开的人。
“陆衡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
陆尘立刻转头：“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里。”
“他来过净化站？”
“来过。”
“什么时候？”
沈砚走向医疗区出口：“等你活到主控制室，我再告诉你。”
“又是这句。”
“因为死人问再多也没用。”
陆尘没有继续追问，却悄悄握住工具袋里的数据板。
这一回，他不会只依靠沈砚的解释。
七号转动履带，挡在众人面前。
“警告：记忆锚匹配率持续上升。”
“建议将黑匣与B-8分离。”
“黑匣？”陆尘低头看着黑心，“这是它的名字？”
“完整名称：地表记忆网络自适应锚定匣。”
苏槐皱眉：“谁会给一颗心取这么长的名字？”
“黑心不是它原本的形态。”沈砚说道，“它接触到活体以后，会选择最容易维持共鸣的结构。”
“为什么是心脏？”
“因为心跳比语言更稳定。人在撒谎，记忆会变，心率却始终服从身体。”
陆尘想起黑心第一次在磁轨车厢里苏醒时的情景。
它不是长得像一颗心。
它是在等一个人靠近，然后选择了心脏的形状。
“七号说要把它和我分离。”陆尘问，“怎么分？”
沈砚指向医疗区另一侧的隔离舱：“先把黑心放进去，切断它与你之间的物理接触。只要停止吸收你的血，匹配速度应该会下降。”
“应该？”
“你想听肯定的？”
“不想。”
“那就是应该。”
祁烈检查了一遍隔离舱：“内部是铅复合层，可以屏蔽大部分脉冲。”
陆尘没有马上行动。
黑心静静躺在他掌中。它没有挣扎，也没有伸出银线，表面的暗金纹路甚至比之前更暗，像是听懂了众人的话。
“它知道我们要关住它。”陆尘说。
苏槐来到他身旁：“所以呢？”
“它在害怕。”
“你从哪看出来的？”
陆尘说不清。
那不是表情，也不是声音。
只是当他看着黑心时，胸口会生出一种极淡的窒息感。像小时候父亲关上家门，告诉他只出去一天，他却莫名知道，对方可能不会回来。
这份感觉属于他，还是属于黑心？
连陆尘自己都分不清。
“它救过我。”他说。
“也差点让你失去自己。”
“如果没有它，我们进不了第七观测井，也找不到姐姐的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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