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第1/2页)
夏蛋是被疼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左胸口传来的灼烧感烫醒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贴着皮肤来回碾,疼得他猛地弓起身体,大口喘气。每一口空气都像带着砂纸,从喉咙一路刮到肺里。
他第一反应是——老子不是死了吗?
记忆的最后一帧定格在那个画面里,清晰得像是刻在视网膜上:
废弃超市的地下室,应急灯最后一丝红光苟延残喘。李铮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就是那种三块钱一把的廉价水果刀,刀身上还沾着番茄酱的残渍。刀尖从他的后背正中间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拔出一个软木塞。
血珠甩在废弃超市的瓷砖地面上,溅成一幅抽象画。李铮嘴里说着“对不住了兄弟,粮食不够了“,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不,不只是没有愧疚——那双眼睛里有如释重负。就好像杀他这件事,李铮忍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现在心里反而松快了。
旁边的老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还有张小莲,那个他们三个月前从一栋居民楼里救出来的女人。她别过脸去,手却下意识地往嘴边送——她在啃一块压缩饼干。他的压缩饼干。
然后是黑暗。
漫长的、无梦的黑暗。像沉进了一片深海,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意识在彻底消散之前最后想到的是:原来死是这样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黑。就是安静。就是什么都没有。
他想,这大概就是终点了。
两年。从黑雨降落到死,他在末日里活了整整两年零十三天。没活出什么名堂。没有觉醒异能,没有建立势力,没有找到亲人。只是活着,像一条在废墟里翻找食物的野狗一样活着。
然后被自己信任的人捅了。
真他妈窝囊。
可现在——
现在他有知觉了。有痛觉了。不仅是痛觉,还有触觉——身下的床单是凉的,有一块皱褶硌着他的后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廉价洗衣液的柠檬香精味。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咯噔“一声。
这些细节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死后的世界。
夏蛋睁开眼。
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管,其中一头微微发黑,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惨白,照得天花板上的水渍格外清晰。不是一处——是好几处。最大的一块在卫生间正上方,形状像骷髅头,两个空洞的“眼眶“是漏水的源头,常年渗水留下的黄褐色痕迹像两道眼泪往下淌。
这个天花板……他认得。
这是他租住的那间城中村单间的天花板。三平米不到的卫生间,三平米的厨房,八平米的卧室兼客厅,加起来不到十五平米。月租六百。他在这间房里住了四年,从二十二岁住到二十六岁,天天抬头就能看见那块骷髅头水渍。
后来末日来了,他再也没回来过。房子被撬了,东西被偷了,再后来整栋楼都被变异藤蔓吞了,成了个绿色的坟包。
可现在它好好的。干干净净。连那块骷髅头水渍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夏蛋猛地坐起来。
这个动作太猛了,脑袋“嗡“地一涨,眼前一黑。他扶着床头缓了几秒,等眩晕过去后,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瘦。很瘦。
肋骨一根根数得清,锁骨像两根横着的棍子。胳膊上没有末日两年里攒下的那些疤痕和虫咬印——没有左小臂上被变异蚊子叮出的鸡蛋大的脓包,没有右手虎口被铁丝割出的锯齿状老伤,没有后背上那道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的蜈蚣疤,那是他翻墙时被钢筋划的。
他摸了摸后背。
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完好的,年轻的皮肤。
“……操。“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声,然后愣住了。因为这声音——
声音不对。
上辈子末日后两个月,他的嗓子就喊哑了。那次是在一栋废弃商场里被三只变异老鼠追,他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其实喊也没人听——嗓子里像着了火,此后再没恢复过。从那以后他说话永远像含了一嘴砂砾,沙哑、低沉、难听。
而现在他的声音清清亮亮,是二十四岁的声音。不,是二十六岁的声音——他死的时候是二十八,但身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因为末日里吃不饱,瘦得脱相。
他低头看了看手。手指细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不是末日里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这双手敲键盘、填表格、按计算器,是一双物流调度员的手。
夏蛋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脚底传来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熟悉。太熟悉了。这间房子的每一块瓷砖他都踩过四年。
他一把抓起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锁屏壁纸还是那张——一只橘猫趴在纸箱里打哈欠。这是他养的猫“胖橘“的照片。胖橘在末日爆发当天跑出去就再没回来。后来他在废墟里见过好几只橘猫,每一只都追上去看,没有一只是胖橘。
屏幕上的时间和日期:
2026年8月15日,星期五,早上6:42。
夏蛋盯着这个日期,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可遏制的颤抖。
末日爆发是2026年8月18日,星期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第一场黑雨落下。
也就是说——他有三天。
整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上辈子他什么准备都没有。一点都没有。黑雨来的时候他正在公司加班——是的,凌晨三点他还在加班,因为调度系统出了bug,货物追踪信息全乱了,主管在群里@所有人排查。他当时困得眼皮打架,心想着弄完这单就回家睡觉。
然后窗外开始下雨。黑色的雨。
他当时以为是光污染——城市灯光太亮,雨水反射下来看着发暗。直到他看见窗台上那滴黑雨开始冒泡,然后那滩黑色的液体像活的一样蠕动着往墙缝里钻。
然后是尖叫。从楼下传来的,从街道上传来的,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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