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 章 古衡秘册,浊流本源 (第1/2页)
深空之中,衡溯道舟依旧悬停在衡道古城的内城墟境上空。
方才一行人自城中心的衡主殿退出来,殿内那尊沉寂万古的衡道始祖虚影,还留在所有人的心神深处,挥之不去。林修立在道舟的前舷,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自殿中取得的那一枚古朴玉简。玉简触手微凉,质地并非寻常仙玉,像是以星河沉凝的本源髓质锻铸而成,表层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纹路,纹路交错缠绕,形成一套与诸天现行大道截然不同的秩序图谱。
周遭的同伴静静立在他身侧,无人出声惊扰。远征小队一路穿越荒蚀领地、跨越大片死寂星海,寻到这座尘封不知多少纪元的衡道古城,本是抱着探寻浊流线索的心思而来,谁也不曾料到,会在衡主殿之中,直面衡道始祖留存下来的道影,拿到这份埋藏在岁月尘埃之下的秘藏。
风,并非凡间那种拂过草木的和风,而是星海虚空里流动的道风。这种风没有实体,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撼动修士的神魂,顺着道舟撑开的衡界屏障缓缓流淌,在屏障表层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衡溯道舟本身便是以衡道古法炼制,与这座古城的道韵同源,故而身在这片墟域之内,道舟不必全力运转隐匿禁制,只需要维持基础的衡力闭环,便可以完美融入周遭环境,不向外泄露出半分气息,避开星海深处潜藏的异动。
一旁的苏清遥目光落在林修掌心的玉简之上,眸光微动,低声开口:“方才衡主殿内始祖道影留下的告诫,你可还记得?他说此册记载浊流缘起,也藏衡道覆灭之因,观阅之时,极易被旧时代残存的执念侵染神魂,稍有不慎,便会沉沦于过往的道劫幻象之中。”
林修缓缓颔首,指尖的力道微微放轻。他方才与那道虚影对视的刹那,已经感受到了那份跨越万古的沉重。衡道曾经也是一方鼎盛诸天的主导大道,和如今他所守护的新序天道一样,承载万灵生息,划定秩序边界。可最后,衡道一朝崩塌,整片衡道诸天尽数沉沦,分化成无数散落在深空里的残墟,浊流便是自那场崩塌之中滋生蔓延,之后又孕育出荒蚀,顺着虚空裂隙向外渗透,侵扰别的天地。
这也是他们此番远航最核心的目标。之前在道垣防线之外遭遇荒潮,踏灭寂灭母核,众人只知荒蚀是浊流衍生而出的魔物,只懂得防御、征伐,却始终没能触碰到根源。只治标不治本,就算一次次击溃来袭的荒潮,只要浊流本源不灭,在虚空深处依旧会不断滋生出新的荒蚀,隔上漫长岁月,又会卷土重来,再一次冲击他们辛苦守护的诸天世界。
“我记得。”林修的声音平稳,带着历经多场大战沉淀下来的沉静,“可若是不看清浊流究竟从何而来,不明白衡道当年究竟错在何处,我们就算守住道垣一时,也守不住万古。新序天道刚刚成型,根基尚在缓慢生长,我们不能永远困在被动防御的局里。”
站在另一侧的墨渊抬手按在腰间的战戈,戈身沉寂,敛去了杀伐锋芒。他一身战甲之上还残留着此前和荒蚀大战时沾染的荒蚀浊气,只是已经被衡道古城自带的秩序之力慢慢涤荡干净。墨渊性子刚直,素来主战,可到了这片古老墟地,见识过衡道覆灭留下的遍地残痕,心中也多了几分审慎。
“始祖道影没有虚言,幻象之劫最是凶险。当年追随衡主的无数衡道修士,并非全部死于外敌攻伐,有大半是在衡道崩解那一刻,困在自己执念编织的幻境里面,生生神魂耗散,化作墟土的一部分。”墨渊目光扫过下方古城残破的街巷,那些坍塌的殿宇、断裂的道碑之间,还残留着一缕缕微弱、近乎消散的神魂余息,“你若是要启开玉简研读,我们会替你镇守四周,隔绝一切外来扰动。一旦你神魂出现动摇,我们会立刻以衡力唤醒你。”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这支远征小队,从最初穿过混沌隔膜潜入巢源地底,到一路同行至此,早已彼此信任,生死相托。
林修抬眼,望向古城深处层层叠叠的残楼。整座古城曾经无比繁华,街巷纵横,殿宇连绵,是衡道诸天的核心都城。如今亿万年光阴冲刷,大部分建筑都已经崩塌,断柱倾斜,道纹剥落,曾经四通八达的天街,铺满了虚空尘埃,偶尔能看见半截风化的雕像,雕像面容模糊,依稀是当年衡道修士的模样。
虚空之中,漂浮着不少碎裂的法器残片、崩断的道符,这些东西在漫长时光侵蚀之下,本源力量几乎流失殆尽,只剩下一具空壳。偶尔有零星的衡道余韵从残片里飘出,散入星海,转瞬便消融在虚空道风之内。
“不必在道舟之上。”林修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衡主殿是整座古城衡力汇聚的核心,也是始祖道影留存之地,那里的秩序之力最稳固,可以制衡玉简里面封存的浊流秘力。我们返回殿内,在衡主的道台之上开简研读。你们守在殿门内外,隔开墟境之中游荡的残念,不要让外物打扰。”
众人没有异议,跟着林修一同踏出衡溯道舟,脚步踏在古城坚硬的石质街面之上。脚下的石材并非寻常岩石,是当年衡道修士萃取星河凝炼而成,历经万古,依旧坚实,只是表层布满细密裂痕,裂痕之中渗着淡淡的灰黑色浊丝,那是最早一批浊流侵蚀留下的印记。
一路沿着天街向内折返,周遭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底。街道两侧,不少殿舍的门户歪斜,里面空空荡荡,当年摆放典籍、法器的台架早已朽坏,化作微尘。有几处院落里面,还留着干涸的道血痕迹,淡褐色,牢牢烙在石砖上,任凭岁月消磨,始终无法褪去,无声诉说着当年衡道崩解那一刻,这里爆发的惨烈动乱。
苏清遥行走之间,袖中飞出数缕清润衡丝,轻轻扫过路边一缕游离的残念。那残念微弱混乱,还困在万古之前崩塌瞬间的惊恐里面,衡丝温柔包裹,慢慢抚平躁动,最后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这些残念,都是当年来不及遁走的普通修士与城中生灵。衡道秩序断裂的刹那,大道反噬,秩序之力反向撕裂万物,很多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神魂直接被撕碎,只余下一点本能残识,在这座古城里面漫无目的地游荡。”苏清遥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惋惜,“他们没有变成荒蚀,仅仅是因为身处都城核心,始祖在最后一刻布下了封衡大阵,压住了大部分浊流,不然整座古城,都会化作和巢源一样的浊蚀巢穴。”
林修驻足,看向一侧坍塌的藏书阁。楼阁大半垮塌,只剩下半面高墙,墙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衡道经文,经文的末尾,字迹凌乱潦草,能看出书写者在极度慌乱之中落笔。
“衡道并非一夜崩塌。”林修低声开口,目光落在那些残破经文之上,“从最初发现浊流滋生,到秩序一点点溃烂,再到最后全线崩解,应当持续了漫长的岁月。只是衡道上下,一开始低估了浊流的可怕。他们以为浊流只是虚空之中滋生的邪秽,只需要以衡力镇压、剿灭,便可重新稳住秩序,却没想到浊流本身,是大道失衡之后诞生的伴生之物。”
这是他一路走到此处,结合零星残存道碑上的文字,慢慢推想出来的结论。
一行人不再停留,稳步穿过内城广场,重新踏入衡主殿的大门。殿内依旧是方才的模样,穹顶极高,无数细碎的星光点在穹顶缓缓流转,像是一方缩小的星河。殿中央,那座巨大的黑石道台静静矗立,道台表层一圈圈环形纹路,是衡道本源的阵基。方才那道衡主虚影消散之后,道台依旧源源不断散发出温和厚重的衡力,笼罩整座大殿,形成一层安稳的结界。
“你们分立四方,守住殿门与殿内四个阵眼。一旦玉简力量外泄,浊念幻境扩散,立刻联动阵基,收拢衡力。”林修吩咐一声,迈步走上黑石道台,盘膝在道台正中坐下。
墨渊带着其余几人分散开来,各自守住方位,一道道衡力脉络在众人之间相连,织成一张细密稳妥的守护大阵,隔绝殿外墟境里所有游离的残念与暗流。
林修深吸一口气,摒除心中杂念,将心神沉静下来,双手托住那枚银灰玉简。他缓缓催动自身道力,并非狂暴的攻伐之力,而是新序天道里面,平衡、守正的本源道韵,一点点渡入玉简之中。
嗡——
一声低沉悠远的震颤,自玉简内部传开。
银灰色的纹路瞬间亮起,一道道流光顺着玉简表层蔓延开来,在半空铺开一片巨大的光幕。光幕之上,不再是晦涩难懂的道纹图谱,而是一幕幕跨越万古的图景,伴随着古老、沙哑,像是从时光深渊里飘出来的道音,缓缓在大殿之中响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比繁盛、广袤无边的诸天疆域。
那便是鼎盛时期的衡道诸天。无数星辰有序排布,一座座衡道仙城悬浮在星海之间,亿万生灵在诸天之内生息繁衍。修士参悟衡理,循平衡之道修行,万物各守其位,阴阳相济,动静相宜。那个时代,衡主执掌大道,定下“万物均衡,损益相抵”的核心准则。衡道修士相信,世间一切,贵在平衡,多者损之,寡者补之,以此维系诸天万古安稳。
光幕之中,可以看见无数衡道修士游走诸天,调和地火水风,平复星辰异动,疏导生灵之间的纷争。没有无休止的征伐,大道秩序稳固,一派祥和。
林修静静看着,心神不动,任由这些画面映入识海,同时分出一缕神念,牢牢守住自身神魂根基,提防幻境侵染。
画面流转,岁月推移。
变故,自一处偏僻的虚空夹缝开始。
那处夹缝本是衡道诸天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荒芜星域,星辰稀少,生灵寥寥。有修士前去探查之时,最先发现了异样。那片虚空里面,滋生出一缕不同于衡道秩序的灰黑流丝,流丝没有固定形态,缓慢游走,一旦触碰到衡道的秩序纹路,便会慢慢侵蚀、消解那些纹路。
最先发现的修士并未重视。按照衡道长久以来的认知,虚空之中偶尔会诞生逸散的杂秽道气,只需要以衡力涤荡、抹平,便可解决。于是几名修士出手,催动衡道镇邪法门,想要直接抹去那一缕灰黑流丝。
可就在衡力撞上流丝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衡道之力,本是平衡之力,有补有削。而那灰黑流丝,恰好可以吞噬衡力里面“制衡”的本源。衡力越是镇压,流丝吸收的力量就越多,随之不断分裂、增殖,从一缕,化作十缕、百缕,向着四周虚空蔓延开来。
探查的修士大惊,立刻传讯回衡都,向衡主禀报异象。
光幕之中,衡主得知消息之后,召集衡道高层议事。大殿之内,无数衡道大能争论不休。一部分修士主张调集大军,以绝对衡力封锁那片星域,不惜代价绞杀新生的邪秽;另一部分修士则提出,这或许是大道自然演化的一种变数,不必强行镇压,应当观察其变化,寻到调和之法。
衡主最终选择折中方案。先布下封锁大阵,困住那片夹缝,再派遣专门研修道理的修士深入,探查这灰黑流丝的本源,这便是后世所说的浊流最初的源头。
读到此处,林修心中一动,和他之前猜想的部分对上,却又多出很多他不曾知晓的细节。
玉简记载,浊流,不是域外凭空而来的魔物,而是**衡道自身秩序走到极致之后,内生的失衡反噬**。
衡道追求绝对的均衡,万事都要损益相平,长久之下,大道慢慢走向僵硬死板。万物有生灭,有起伏,这本是天性,可衡道不断强行抹平一切偏差,强行把所有异动拉回平衡刻度。压抑到极致之后,大道内部积攒了无数无处释放的势能,最终在虚空夹缝的薄弱之处,破封而出,化作浊流。
浊流的本质,是被衡道长久压制、无法自然流转的“失衡本源”。它天生克制衡力,衡道越是用平衡之力去压制,就越是给浊流供给养料,助长它扩散的速度。
殿内的道音继续缓缓流淌,光幕画面继续向前推进。
第一批深入封锁星域研修道理的衡道修士,很快就遭遇了不测。他们带着衡道典籍,试图推演浊流的运转规律,一开始尚且顺利,记下不少浊流特性。可时间一长,浊流悄悄渗透进他们的神魂。那些修士本身一生都在奉行衡理,神魂深处烙印着衡道根基,在浊流的浸染之下,原本的道心开始扭曲。
他们不再认同衡主定下的均衡秩序,转而觉得,所谓平衡本身就是枷锁,唯有打破一切秩序,消融所有界限,才是大道本真。
第一批被侵染的修士,没有立刻化作荒蚀。他们带着被篡改的道念,偷偷撕开封锁大阵的缝隙,将浊流引向更多星域。等衡主察觉到事态失控之时,浊流已经从最初那一处夹缝,蔓延到好几片相邻的星区。
局势,自此彻底滑向深渊。
衡主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可怕,倾整个衡道诸天之力,布设层层叠叠的封浊大阵,调动亿万修士,开启漫长的清浊之战。战争持续了足足七万六千纪。一开始衡道尚且能稳住战线,一点点收复被浊流侵占的星域,可越打,越是被动。
只要衡力出手,浊流就会吞噬衡力壮大自身;若是不动用衡力,普通的杀伐手段,很难彻底消弭无形无质的浊流。被浊流侵染的生灵、修士,神魂扭曲,肉身异化,慢慢蜕变成最初的荒蚀。荒蚀不惧伤痛,悍不畏死,本能追逐秩序之力,以有序之物为食。
战线不断向后收缩。一座座仙城陷落,一片片星辰被浊流吞没。衡道诸天疆域持续萎缩,无数修士战死,曾经繁盛的诸天,一点点化作死寂的浊蚀废土。
玉简之中,记录下无数惨烈的战事。衡道大能不断陨落,昔日并肩的同道,前一日还在阵前商议对策,下一日就被浊流侵染,化作敌人,刀戈相向。猜忌、绝望、分歧,也在衡道高层之间滋生。有人觉得衡道本身的道则出了问题,应当舍弃旧衡,另寻新路;有人依旧固执,认为只是镇压力度不足,只要拿出更强的衡力,终究可以压下浊流。
分歧无法调和,衡道内部慢慢分裂成两大派系,彼此争执,甚至爆发内斗。内耗之下,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愈发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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