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7章 春来花又落,阿黄犹守旧门庭 (第2/2页)
陈师傅那天早上出门送快递,看见阿黄一身湿毛趴在门槛里头,跟刘婶说:“这狗是不是脑子有病?下那么大雨跑回来干啥?”
刘婶一边拧毛巾一边说:“它怕藤椅让雨淋了。”
陈师傅没听懂,摇了摇头走了。刘婶也没解释。
日子一晃进了七月。天热得人不想动弹,阿黄每天除了早晚出去溜达一圈,其余时间全趴在石榴树底下。刘婶每天下午给它端一盆凉水搁在旁边,隔一阵子就往它身上撩点水降降温。陈师傅有天傍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半个西瓜,在巷子里喊:“刘婶,切西瓜吃!”
刘婶拿了把菜刀出来,就在巷子里的石桌上把西瓜切了。红瓤黑籽,沙甜。陈师傅自己拿了一块啃,又切了一块厚的搁在阿黄的搪瓷碗里。阿黄闻见西瓜味立马从门槛里钻出来,埋头就啃,吃得满脸西瓜汁,耳朵尖上都沾了红汤。刘婶笑话它:“你看看你,跟八辈子没吃过西瓜似的。”
老李在的时候,每年夏天也买西瓜。他吃西瓜有个毛病,非得把籽抠干净了才给阿黄吃,说狗吃西瓜籽肚子里长西瓜。阿黄每次都在旁边急得转圈,等老李抠完了才轮得到它。现在陈师傅不抠籽,直接扔给它,它倒吃得痛快,连籽带瓤全咽下去了。刘婶看着它吃,心里想:老李那套讲究,到底没传下来。
八月底的时候,阿黄出了一回状况。那天刘婶照例端饭过来,阿黄没迎出来。她推门进去一看,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后腿伸得直直的,怎么叫都不肯动。刘婶吓坏了,蹲下来摸它的头,摸到一手的冷汗。阿黄的眼睛看着她,湿漉漉的,嗓子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呜咽声。
刘婶赶紧去敲陈师傅的门:“小陈!小陈!阿黄不对劲!”
陈师傅正在屋里吃午饭,撂下碗就出来了。两个人蹲在藤椅跟前看了半天,陈师傅说:“好像是后腿抽筋了,我家那条老黄狗以前也这样过,夏天热狠了就会。”
他蹲下来,顺着阿黄的后腿轻轻揉,从脚爪子揉到大腿根,揉了一袋烟的工夫,阿黄慢慢把腿缩回去了,站起来走了两步,有点瘸,但好歹能走了。刘婶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直哆嗦。
“刘婶,您回头带它去卫生所看看。”陈师傅擦了擦手上的狗毛,“我帮您看着门,您回去歇会儿。”
刘婶摆了摆手:“歇什么歇,我这就带它去。”她回屋找了条绳子拴在阿黄项圈上,牵着它往巷子外面的街道卫生所走。阿黄一瘸一拐地跟着,走到巷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下不肯走了,回头往巷子里看。
“看什么看?走!”刘婶拽了拽绳子。
阿黄还是不走,冲着老李家门口的方向呜呜了两声。
刘婶明白了,它怕自己走了门没人看。她蹲下来把阿黄的脑袋掰正,看着它的眼睛说:“阿黄你听好了,姑奶奶带你去瞧病,瞧完了就回来。门我给你锁上,谁也进不去。你信不信姑奶奶?”
阿黄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刘婶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过了几息,它把头转回去,迈开步子跟着刘婶走了。
从卫生所回来之后,阿黄瘸了三天,刘婶天天给它揉腿,陈师傅下班回来也帮着揉。第四天它就能小跑了,虽然跑起来姿势有点歪,但比瘫着强。刘婶跟陈师傅商量:“我寻思着,阿黄这腿是老毛病了,往后天一热就得犯。你说怎么弄?”
陈师傅想了想:“我出钱,给它买点钙片?我看网上说狗也得补钙。”
刘婶瞪了他一眼:“你一个月挣几个钱?留着娶媳妇吧。钙片我买,从老李留的那二百块钱里出。”
陈师傅嘿嘿笑了一声,没再争。
九月初,天凉快了。阿黄的腿彻底好了,跑起来不歪了。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开始掉叶子,第一片黄叶子落下来的时候,阿黄正蹲在树底下看陈师傅修他那辆三轮车。叶子掉在它脑门上,它甩了甩头,把叶子甩到地上,低头看了看,然后叼起来,转身往老李家门口走。
刘婶正在自家门口择韭菜,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她以为阿黄把落叶的事忘了,毕竟这大半年它没怎么叼过了——春天叼石榴花枝是头一回,夏天光顾着热了没顾上,秋天一到,老毛病又犯了。
阿黄把黄叶子叼到藤椅底下搁好,又回去叼第二片、第三片。陈师傅从三轮车底下钻出来,看见阿黄一趟一趟地叼叶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狗屯粮呢?”
刘婶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事不用跟外人说,说了人家也不懂。她就看着阿黄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把老槐树底下掉的叶子全叼回藤椅底下堆着了。堆完了它蹲在那堆叶子跟前,歪着脑袋看了看,好像觉得不太满意,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把叶子拢成一个小堆,这才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叶子堆上,尾巴慢慢地摇。
陈师傅洗了手走过来,蹲在刘婶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刘婶,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这狗是在替那老爷子干活呢。”陈师傅说,“我爷活着的时候,秋天扫叶子扫了一辈子。死了之后我奶天天念叨,说没人扫叶子了。后来我家那条黄狗就天天在院子里叼叶子,叼了往墙角搁。”
刘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自己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刘婶,那老爷子——老李,他还有家里人来看阿黄不?”
“他妹子来过两回,后来就没影了。”刘婶说,“阿黄也不认她,来了就躲。”
陈师傅点了点头,没再问。那天晚上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卤鸡肝,蹲在老李家门口掰碎了搁在阿黄的搪瓷碗里。阿黄闻了闻,吃了。
刘婶隔着巷子看见了,没吱声,回屋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天边烧起了火烧云,红彤彤的,把整条巷子都映成了橘黄色。阿黄趴在门槛里头,看着天上的云彩发呆。刘婶搬了把凳子坐在对面自家门口,手里剥着毛豆,时不时看阿黄一眼。
陈师傅收工回来,把三轮车停好,蹲在巷子里抽了根烟。抽到一半他站起来,走到老李家门口,蹲下来跟阿黄平视。阿黄抬眼看了看他,没动。
“阿黄,”陈师傅叫了它一声,“明天我歇班,带你去护城河边上遛遛?我听说那边新修了步道,遛狗的人可多了。”
阿黄没反应。刘婶在对面替它答了:“你带它去试试。它以前天天跟老李去护城河遛弯儿,老李坐河边石头上看人钓鱼,它就在旁边趴着。”
陈师傅拍了拍阿黄的脑袋:“那就这么定了。明早我来叫你。”
第二天一早,陈师傅真来了。他找了根旧皮带当牵引绳,往阿黄项圈上一扣,牵着它出了巷子。阿黄一路走一路闻,走到巷口老槐树底下又停了,回头往老李家看。刘婶站在自家门口冲它挥手:“去吧去吧,门我给你看着!”
阿黄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跟着陈师傅走了。
那天上午刘婶一个人坐在老李家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藤椅还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搁着,搪瓷碗搁在门槛旁边,阿黄攒的那堆叶子被风吹散了几片,落在门槛外头。她弯腰捡起来,搁回藤椅底下。
快晌午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刘婶抬头一看,陈师傅牵着阿黄回来了。阿黄走在前头,尾巴翘着,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走到跟前刘婶才看清,是一根柳枝,上头还挂着几片叶子,绿莹莹的。
陈师傅笑着说:“护城河边上全是柳树,它到了那儿就疯了,在树底下转圈跑,跑完了叼了根柳枝非要带回来。我拽都拽不下来。”
阿黄叼着柳枝进了门槛,走到藤椅跟前,把柳枝放在那堆落叶上面,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藤椅的横档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刘婶看着那根绿柳枝搁在一堆黄叶子上面,颜色扎眼得很。她忽然想起来,去年春天老李还在的时候,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发芽,老李折了一根柳条编了个圈,扣在阿黄脑袋上,说“给你戴个花帽子”。阿黄顶着那个柳条圈跑了半条街,柳条圈散了一地。
“这狗,”刘婶对陈师傅说,“记性比人还强。”
陈师傅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柳枝,又看了看阿黄,挠了挠后脑勺,没说什么。他走的时候把自己的红梅烟盒掏出来搁在门槛里头,烟盒里还有大半包。阿黄抬头看了看烟盒,没闻,只是拿爪子往藤椅底下扒拉了一下,扒拉到那堆落叶和柳枝旁边,跟那些东西搁在一块儿。
那天晚上,刘婶在灯下纳鞋底,阿黄趴在她脚边。刘婶一边穿针一边说:“阿黄,你今儿跟小陈出去,高兴不?”
阿黄摇了摇尾巴。
“高兴就好。”刘婶把针扎进鞋底里,“往后多出去走走,别老憋在门口。老李要是知道你天天憋着,准得骂我。”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农历八月十六。去年八月十六,老李还给她送过一块月饼,是豆沙馅的,阿黄也分了一小口。
一年了。
刘婶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走得比平时慢了些。阿黄翻了个身,把肚子朝着她,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尖搭在鼻子上,慢慢闭上了眼。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就摘完了果子,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有几片落下来,掉在藤椅上。
阿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