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开镰 (第2/2页)
陶爱民在晒场转,不抢活,只帮着把麻袋口扎紧。有后生要替他扛袋,他摆手:“你扛你的,我记我的。”他本子上,逐户的产量往上填,哪一户多,哪一户少,他一笔一划。他太知道,喜庆的时候最容易飘,他得把自个儿摁在地上。当初他管的盘更大,最怕的就是刚见点光景就松了弦,弦一松,后头全垮。如今这小小的三千亩,他更不敢飘。
陶爱民在晒场转,看那金灿灿的谷一堆堆码齐,忽然想起张爱国那回来镇上,蹲在集市前捏米粒的手。那双手认得土,也认得这米价里被掐走的那道缝。如今这道缝,被协会一点点补上了。他没出声,只在本子上把“开镰”那页翻过去,下一页空着,留着统收那日再填。
傍晚,谷子堆成小山。老周把样本封好,准备送检。他难得露出点笑意:“你这后生,难缠,但办得成事。米质这关——过了。”老周顿了顿:“明儿送检,我陪你去县里。这米若验出理化指标硬,上海那头价还能往上浮,农户多收的,就不止三毛七。”陶爱民说:“周技术,您这把关,比俺爹还严。”老周瞪他:“严的是米,不是你。米不严,前面白忙。”陶爱民说:“周技术,是您的标准立住了。”老周摇头:“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了,标准才活。”这话陶爱民记下了,和上次记的一字不差。他太懂,同样的话,在不同关口听,分量不同。
赵铁柱娘把最后一碗饭分完,抹了把汗,悄悄拉陶爱民袖子:“爱民,婶今儿高兴,可也怕。怕这好光景,像梦,睁眼就没了。”陶爱民说:“婶,这不是梦。秤在明处,账在明处,米在咱自个儿田里,谁也夺不走。”铁柱娘啐他一口,却笑了,眼里有泪花闪了下。
夜里,陶爱民站在晒场,看那堆金灿灿的谷。风小了,星子亮起来。他忽然想起上海那头何志远的合同,想起苏晓晴的信,想起刘建透的口风。渠道通了,规矩立了,米也下来了,只等统收、上磅秤、直供上海。这一程,算是走到了收口。
他摸出私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九九五年秋,开镰。三千亩,穗沉,米好。后头这四个字,他写得慢:等秤上见。风从垅田那头吹来,带着新谷的暖香。开镰的喜庆,他收在心里,没挂在脸上。
他太知道,开镰只是头一道。往后统收上秤,价按一块零五保底,再随行就市往上浮,钱到了农户兜里,这一季才算落了地。米质好,只是本钱,本钱变钱,还得看那道渠道稳不稳、那杆秤公不公。他以前见过太多丰年不丰收的怪事,粮多了,价反倒被压下去,农户白忙活。这一回,他把那道手掐在了协会手里,价攥在了农户自己嘴里。这样的关,他一步不敢松。
真正的喜,得等农户的钱袋子鼓了,才算数。他拍了拍裤腿的泥,往宿舍走。远处脱粒机的余响还嗡嗡在耳边,像这块地在跟他低声说:成了。他没应声,只在心里回了一句:还没成,等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