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火海合围 (第2/2页)
这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孙煜抬起头,看着关彤并不宽阔却异常稳重的后背,眼中那凶狠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矫情,也没有力气矫情。
他知道,这是关彤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压下敢死队长的质疑,维系住这支小队此刻脆弱的平衡和继续前进的可能性。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用尚能活动的右臂,艰难地攀上关彤的肩膀。
关彤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稳稳地将孙煜背了起来。
孙煜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左臂伤处传来的、无法抑制的轻微痉挛。
血腥味和泥水的腥气混合着,冲入她的鼻腔。
敢死队长看着这一幕,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关彤是韩世忠军中颇有名气的敢战之士,她的表态分量不轻。
更重要的是,孙煜在如此状态下,居然没有逞强硬撑,而是接受了这个安排,这本身也是一种判断和取舍。
“继续前进!保持安静!”敢死队长最终狠狠瞪了瘫软的蒋雪霏一眼,收刀入鞘,厉声下令。
他没再提接管指挥权的事,但显然,他对孙煜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冰点。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速度却因为孙煜被背负和蒋雪霏需要人连拖带拽而慢了不少。
淤泥吸吮着每个人的腿脚,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趴在关彤背上,颠簸带来的震动让伤口疼痛加剧,孙煜死死咬着牙,将**压在喉咙里。
他闭着眼,将残余的所有精神,都集中在感知周围环境上。
水流的细微变化,淤泥质地的不同,远处金军水寨灯火投映在狭窄水道墙壁上的光影晃动……
就在队伍即将拐过一个因河道变迁形成的急弯时,孙煜突然睁开了眼。
“停。”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关彤立刻停下脚步。
敢死队长不耐地回头:“又怎么了?”
孙煜没理会他的语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拐弯处那片看似平静、颜色略深的淤水面。
“水流到这里,被弯道阻挡,必然变缓。流速一缓,上游冲下来的杂物、泥沙,最容易在这里沉积。”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但逻辑清晰得可怕,“金军……既然在入口处设了暗桩……没理由……不在这种天然陷阱……留后手。”
敢死队长眉头紧锁,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水面,除了淤泥还是淤泥。
“你确定?”他声音低沉。
“派两个人……用长杆……探路。重点……水下三尺……淤泥表层之下。”孙煜说完,仿佛耗尽了力气,将头靠在关彤肩头,闭上了眼,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敢死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看前方幽暗的弯道。
理智告诉他,孙煜的判断有其道理,但情感上,他极度厌恶这种被一个重伤者指挥、尤其是可能再次耽搁时间的感觉。
最终,对未知风险的忌惮压过了情绪。
他点了两名最机警的老兵。
两名老兵解下背上捆绑杂物用的长杆,小心地踏入前方水域,用长杆一点点戳刺、搅动那片颜色较深的淤泥区域。
一下,两下……
突然,“咔哒!”
一声清晰而冰冷的金属咬合声,从淤泥之下传来!
一名老兵手中的长杆猛地一震,末端传来巨大的阻力!
“有东西!”老兵低呼,连忙和同伴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长杆连同钩住的东西一起慢慢拖出水面。
淤泥“哗啦”落下,露出长杆末端挂着的一对锈迹斑斑、却依旧狰狞的——
捕兽铁夹!
足有脸盆大小,铁齿尖锐,咬合力足以瞬间夹断腿骨!
而且不止一个,随着两名老兵的继续探触,又陆续发现了三个,半埋在淤泥里,形成一个隐蔽的死亡陷阱区域!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后背都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不是孙煜提醒,而是队伍直接趟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敢死队长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趴在关彤背上、仿佛已经昏厥过去的孙煜,眼神极其复杂。
那里面有后怕,有惊愕,还有一丝被事实狠狠扇了一耳光的难堪和……不得不重新评估的凝重。
他再没说一句话,只是挥手示意手下小心清除那些铁夹。
清除过程又耗费了一些时间,远处的战鼓声似乎更急、更响了。
终于,通道清理完毕。
队伍再次前进,穿过那个致命的弯道。
这一次,敢死队长虽然依旧脸色紧绷,但再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反而自觉地将队伍指挥的细节安排交给了关彤,自己则专注于警戒前方。
这一段路显得格外漫长。
孙煜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浪潮中浮沉,仅靠着一股不肯消散的执念维系。
关彤的后背被他的汗水、血水和泥水浸透,每一步却依旧迈得沉稳有力。
蒋雪霏被一名士兵拖着,眼神空洞,像是失了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却仿佛一个世纪。
前方的水道突然变宽,淤积的泥滩开始减少,水流似乎也顺畅了一丝。
一直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沼泽气息中,开始混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类营地的复杂气味——烟火气、油脂味、金属锈味,还有隐约的、被水波稀释了的嘈杂人声。
领头的敢死队员突然停下,举起拳头示意。
所有人立刻匍匐在岸边相对干燥一些的芦苇丛后,屏住呼吸。
敢死队长和关彤(背着孙煜)小心地拨开最后一道芦苇屏障。
眼前,豁然开朗。
浓稠的黑暗在这里被大片驱散。
他们终于抵达了老鹳河故道的出口。
出口之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人工痕迹明显的水域——金军庞大水寨的侧后方,一个用于停泊小型船只、维修辎重船的附属船坞。
灯火通明。
数十盏风灯挂在简易的木架和停泊的船只上,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因为位置偏僻和前方震天的战鼓厮杀声掩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松懈”。
可以看到少数几个金军水兵正靠在栈桥边打盹,更多的人影在更远处的主寨方向晃动,注意力显然都被正面宋军那气势惊人的佯攻吸引了过去。
船坞里,杂乱地停着些破损待修的小船和运粮的平底驳船,堆放着些麻袋、木桶。
最近处,距离他们藏身的芦苇丛,不过十几丈的水面。
孙煜在关彤背上,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向那片灯火。
跳跃的火光落在他沾满污泥血污的脸上,映得他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只有紧贴着他的关彤能隐约听见: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