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倒扣的茶杯 (第1/2页)
清晨六点半,铅灰色的惨白晨曦刺破浓云,照进天津站三楼大礼堂的高大铁窗。
礼堂内鸦雀无声,两百余名天津站军官、译电员、后勤干事与行动特务整齐列队肃立。数十名头戴钢盔的督察处宪兵手持汤姆逊冲锋枪,散布在礼堂四周与二楼回廊,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全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浓重硝烟与铁锈味。
主席台正中央,铺着宽大的猩红绒布桌台。
少将副处长康介民端坐中央,墨镜已经摘下,露出一双阴鸷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他的右手轻轻扣着一柄压满子弹的勃朗宁大威力手枪,左侧坐着面色冷肃的沈伯渊上校,右侧则是强撑着坐得笔直、脸色铁青的站长吴敬中。
机要室主任余则成与情报处长陆桥山,并肩站在台下最前排的核心位置。
“带上来!!”
康介民猛地一拍惊堂木般的沉重桌案,尖锐的咆哮在大礼堂穹顶来回回荡。
礼堂侧面的铁栅栏门被粗暴地踹开,两名宪兵押着浑身污泥烂草、满手血污的李涯大步走上主席台前。
李涯披头散发,右手食指缠着渗血的脏布条,整个人瘦削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但他一双眼睛却死死钉在台下的余则成身上,迸发出病态而狂热的复仇快意!
“报告特派员!党国的蛀虫、潜伏在天津站多年的共党巨奸,就在台下!!”
李涯用颤抖而尖利的嗓音嘶声呐喊,枯瘦的双手高高举起那半截血字布条和草案残纸:
“这是袁佩林临死前在领口撕下的绝命血书!这是从机要室字纸篓里起获的铁道频段绝密草案!两份物证上的笔迹,全部向左下倾斜近三十度!这种怪异至极的运笔习惯,放眼全站,只有机要室主任余则成一人具备!余则成就是代号‘深海’的延安潜伏特工!请长官当场验笔,严惩国贼!!”
哗!!
整个礼堂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倒抽冷气声!
吴敬中气得浑身乱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李涯破口大骂:
“放肆!!李涯,你这个戴罪的疯狗!你在白洋淀擅离职守、开棺惊扰阵亡将士灵柩,回到站里不仅不思悔改,反倒咬起自己的同僚来了!则成是在重庆受过戴老板亲自授勋的党国功臣!你拿两片不知道从哪个粪坑里捡来的烂纸片,就敢血口喷人?!”
“站长!真金不怕火炼!”李涯状若疯癫地大笑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要是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当着康副处长的面,在这主席台上当众手书五十个大字,比对笔迹?!”
所有的目光,在一瞬间齐刷刷射向了余则成!
陆桥山冷笑了一声,抱着手臂一言不发,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余则成缓缓吐出一口白汽。
他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一丝慌乱。在两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余则成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走上前去,对着主席台上的康介民与吴敬中恭敬敬礼:
“康副处长,站长。李队长既然对我机要室咬死不放,学生若是推诿,倒显得心虚。但李队长口口声声说这字迹向左倾斜是我的习惯,那学生斗胆请问一句:三天前上午十点,稽查处马万良秘书拿着后勤调运单来机要室核验印信,随手在学生桌上抄写借阅铁路货运频段草案时,难道李队长瞎了眼没看见吗?!”
轰!!
礼堂台下第二排正中间,一名身穿华贵丝绸夹袄、大腹便便的中年军官身形猛地一僵,面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正是稽查处主管物资核销的马万良秘书!
“你……余则成!你休要血口喷人!”马万良惊慌失措地跳了出来,指着余则成尖叫。
“我血口喷人?”
余则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讥诮,猛地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份盖着鲜红钢印的原始登记簿,刷的一声展开在康介民面前:
“报告特派员!这是机要室民国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的外来人员借阅签字册!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马秘书以‘清查防空物资’为由,强行借阅了机要室草案半个小时!更巧的是,马秘书自幼练习颜体,后来因左臂受过伤,写字向来是用左手,向左倾斜正是他独一无二的落款特征!不仅如此,陆处长昨夜在情报处连夜核查了马秘书经手的三份走私物资底单,请长官过目!!”
陆桥山像早就蓄势待发的恶犬一般,适时一步踏出,捧上一厚叠黑材料,大声疾呼:
“报告康副处长!情报处已查实!马万良长期在法租界黑市与日伪汉奸倒卖烟土、盘剥军饷!更令人发指的是,上个月死在地牢里的叛徒袁佩林,其随身夹带的两箱黄金,正是交由马万良暗中洗往日租界正金银行!袁佩林死的那天晚上,唯一进入过特种牢房送饭的后勤官员,就是马万良!袁佩林临死前留下的血字,分明是指认马万良这个同谋要杀人灭口!!”
“胡说!全是陷害!站长救我!站长救我啊!!”马万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冲着吴敬中磕头。
吴敬中眼神森冷,厌恶地扭过头去,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伯渊上校,缓缓站起身来。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贴着重庆局本部绝密火漆的红底卷宗,翻开第一页,用低沉威严的声音冷冷宣读:
“局本部督察大队密报:民国三十二年秋,平津铁路局稽查处马万良,私扣华北战区军需被服三千套,私通汪伪商会,得伪币八百万元。北平特使‘影人’曾截获一份资金流水,证明代号‘红鸦’的潜伏特工在天津的接应黑线,户名正是‘万良’二字!马秘书,你在法租界东方汇理银行的三号保险箱印鉴,可否需要本座当场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沈伯渊的话,宛如一道平地惊雷,直接将马万良仅存的防线轰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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