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半张火柴盒 (第2/2页)
水流哗哗作响。
整个空间里只有湍急的水声。
沈伯渊神色如常地伸手去摸衣兜,嘴唇几乎没有牵动,从喉咙深处极其微弱地挤出了三个短促冰冷的音节:
“看红墨。”
话音未落,沈伯渊在掏出镀金打火机的瞬间,左手那根光秃秃的断指以极其隐蔽的弧度反向一挑!
一块折叠成火柴盒大小、边缘坚硬如铁的暗红色硬纸片,顺着两人的水池边缘,宛如一片滑落的枯叶,极其精准地落入了余则成垂在下摆的大衣袖口暗袋中!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甚至连水流溅起的泡沫都没有被打破。
沈伯渊擦干双手,随手将擦手巾扔进铜篓,点燃了雪茄,吐出一口浓白的青烟,大步流星地拉门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余则成一眼。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神色从容地关上水龙头,转身迈进了一旁的独立卫生隔间,反手将铜插销死死插紧。
他坐在马桶盖上,从袖口摸出了那个坚硬的硬纸块。
那是一张撕开的“双猫牌”火柴盒外壳。
借着隔间上方昏黄微弱的煤气壁灯光线,余则成将火柴盒的外壳在手心里缓缓展平,逆着光芒仔细端详。
刹那间,余则成的后背猛地渗出了一层刺骨的冷汗!
火柴盒内侧那层灰白色的纤维纸面上,密密麻麻用极其细小的钢针,刺出了上百个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孔!
而在这些微孔的最中央,赫然用鲜艳的红色墨水,死死圈出了四个如同滴血般的小字:
荧光掌纹!
余则成眼皮狂跳,按照中央社会部九进制暗码规则,飞速将微孔透光的间距在脑海中还原成文字:
“北平‘影人’已将加挂煤车电稿原件呈送戴笠,锁定机要室向左倾斜笔迹。康介民随身携带中央大学物理实验室最新研发‘化学荧光显影粉’,明日甄别大会将强制提取天津站所有机要人员右手掌纹,与电稿汗渍荧光显影比对!命深海在二十四小时内,将向左倾斜笔迹彻底转移至死人或敌对替罪羊身上,若掌纹显影启动,平津全盘皆墨!”
荧光掌纹!
中央大学最新的刑侦化学显影粉!
余则成死死捏着那张薄薄的火柴盒,指节捏得发白!
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技术,竟然已经毒辣到了这般地步!那张加挂供暖煤车的电稿,是余则成亲自执笔签署的,上面的字迹虽然刻意做过倾斜处理,但手掌边缘的汗渍分泌物早已渗入宣纸纤维,一旦遇上特种荧光粉显影比对,他体内的深海烙印将无所遁形!
绝杀!
这是一记跨越了北平和重庆、几乎毫无物理破解空间的绝杀毒计!
沈伯渊用断指送出的这封情报,价值何止万金!
余则成猛地划擦了一根火柴。
呼的一声轻响。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吞噬了双猫牌火柴盒,微小的灰烬在马桶的水流冲刷下,打着旋儿彻底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两分钟后,余则成神色如常地走出起士林大门。
狂风卷着大雪扑面而来。
他快步走到街角一座被积雪覆盖的公用电话亭内,摸出一枚法租界铜币塞进投币口,摇动摇把,极其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外贸车行的电话号码:
“喂,裕华车行吗?我是起士林订餐的余先生。长官们要的三十年陈酿红酒,地窖里受了潮,瓶塞子霉烂了。告诉你们蔡掌柜,寒潮风紧,车队路上提防冻疮,所有备用的黑红油墨和油印纸张,今晚全部封箱沉底,半张也不准动!”
电话那头传来了老蔡沉稳而警惕的短促呼吸声:
“明白,余先生放心,蔡某这就让车队熄火避风。”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
余则成走出电话亭,重新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快步返回二楼大厅。
然而,当他刚刚迈入宴会大厅的厚重大门时,迎面而来的气氛却再次诡异得令人窒息。
长条餐桌两旁的所有军官全部停下了刀叉,个个屏息凝神,噤若寒蝉。
主位上的康介民已经放下了高脚杯。
他的面前,赫然摆着一份刚刚由督察宪兵呈送上来的牛皮纸公文袋。
康介民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缓缓从公文袋移到了刚刚进门的余则成身上,嘴角泛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余主任,你这趟洗手间的工夫可真不短啊。正好,本座刚刚收到了一份大礼。”
康介民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指,在公文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们天津站那个被吴站长关在地牢禁闭室里的行动队李副队长,很有骨气啊……他刺破手指,托人给本座送来了一封带血的密信,信上指名道姓,说你们机要室的余主任,就是潜伏在天津站多年的共党头子‘深海’!”
此言一出,大厅内瞬间死寂一片!
沈伯渊握着雪茄剪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微不可察地扫向了大门口的余则成。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雪夜!
风暴,终于砸到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