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站长夫人的翡翠镯 (第2/2页)
说到这里,余则成将手里的黑壳卷宗翻开,手指轻轻叩在最后一页鲜红刺目的朱批上:
“钱少校要开柜,可以。但依规矩,必须在机要交接登记册上签下你的大名、军衔、督察大队职务,并按上手模,声明此柜系由你强制开启,一旦日后发现甲种电码有哪怕半个字的外泄,由你钱少校全家老小抵罪!请吧,钱长官。”
余则成随手将一管吸满纯黑墨水的钢笔,连同红印泥盒,平平稳稳地递到了钱少校的鼻尖底下。
钱少校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冷笑像被冰水泼过一般,瞬间凝固。
身为督察处的心腹,他太清楚戴笠那喜怒无常、嗜杀如命的脾性了。如果真如余则成所说,里面封存着最高等级的红密底本,一旦开了柜,戴老板日后追究起来,自己不过是一个替人扛雷的小小少校,康介民随时能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砍了脑袋!
“你……你在拿鸡毛当令箭吓唬本官?!”钱少校额头上渗出了虚汗,色厉内荏地低吼。
“吓唬?”余则成淡淡一笑,眼神中透着一股官场老油条特有的冷漠与讥讽,“钱少校若是不信,大可直接破门砸锁。只是你砸碎铁锁的第一声脆响,余某就会立刻拉响站内红色警报,向重庆机要总处拍发紧急遇袭明码电报。到时候戴老板问起来,是您钱少校扛得住,还是学生替您扛?”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钱少校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着,手心满是滑腻的冷汗。半晌,他狠狠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余主任果然是个好账房!半小时!本少校回二楼专列指挥组请康副处长补签白头手谕!半小时后,你若还拿不出钥匙,休怪本官翻脸不认人!留两个人守住门,其余的跟我走!”
蹬蹬蹬!
沉重的皮靴声带着恼羞成怒的戾气迅速远去。
余则成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钱少校拐过楼梯口,嘴角的冷笑才一点一点收敛。
半小时!
这已经是他在体制这头吃人巨兽嘴里,生生抠出来的极限时间!
余则成转身快步推开机要室的大门,反手落锁。
他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跨入里间的秘密休息室,轻轻拉开墙角一幅松鹤延年古画,露出了隐藏在护墙板后面的狭窄通风口。
余则成身形极快,身手矫健宛如狸猫,顺着通风隔层的铁梯翻身跃入站长办公室的后夹壁墙。
办公室内空无一人,窗外暴风雪疯狂拍打着玻璃。
余则成快步来到吴敬中办公桌后方那座重达千斤的德国造双门防盗大铁柜前。
他掏出吴敬中塞给他的梅花紫铜钥匙,对准铁柜右下角一处看似装饰用的梅花铜铆钉,用力按下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
铁柜底部的沉重铁板向内弹开两寸,露出了一个仅容一手伸入的暗格。
暗格内部,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本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黑色硬皮账册,以及一个盖着法租界东方汇理银行火漆的牛皮纸信封。
余则成借着窗外的雪光飞速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样:
“上海霞飞路宋公馆亲启,法币肆佰伍拾万元整,附黄金汇兑提单陆张。”
果然是吴敬中私吞敌伪产业、洗往上海宋家的绝命铁证!
余则成眼底寒芒一闪。他早有准备,迅速从怀里掏出昨夜在机要室亲手伪造的三本“天津战区防空疏散特支费军用账册”,以及两叠盖有重庆后勤总署旧印章的阵亡将士抚恤收据,原封不动地塞回暗格,将暗锁重新推平。
至于那三本致命黑账与汇票信封,余则成并未带在身上,而是顺着夹壁墙的暗道,精准投入了三楼机要废纸焚化炉底部的水箱夹层。
那是一个常年浸泡在废墨水与炉渣之中的盲区,就算把大楼翻个底朝天,也绝无人能想到绝密账册会藏在污水铁锈里!
做完这一切,余则成看了看怀表。
整整过去了十二分钟。
与此同时,海光寺吴公馆后宅。
整座宅院已经被三辆督察大队的黑色轿车暗中盯死,前后门全有便衣游弋。
后厅卧房内,暖气烧得滚烫,吴太太却披着貂皮坎肩,坐在红木贵妃榻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翠平啊……我的好妹子,这可怎么好啊!”
吴太太拉着翠平粗糙的手掌,眼泪把脸上的洋粉冲出了两道清晰的沟壑:
“敬中方才打暗号电话回来,说重庆来的那个康疯子,手里有戴老板的尚方宝剑,专门查咱们家在法租界倒腾的黄金和汇单!老吴说……说那些东西一旦被抄出来,是要掉脑袋的呀!”
说着,吴太太颤抖着掀开床板暗格,露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樟木小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黄澄澄地码着整整八根沉甸甸的“大黄鱼”金条,以及几张盖着青帮商号私印的提货提单。
“他们马上就要来搜宅子了……老吴让我把这些丢进煤灰堆里,可外面全是带枪的狗腿子,后院倒灰的王妈都被扣住了,我怎么送得出去啊!”吴太太捶胸顿足,急得几乎要厥过去。
翠平站在榻前,那张被乡野风霜打磨过的微黑面庞上,浮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
她看了一眼那黄澄澄的金条,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咧开嘴,露出两排齐整雪白的牙齿,低低啐了一口:
“太太!亏你还是见过大世面的官太太,这点阵仗就把你吓破胆啦?”
吴太太一愣,挂着眼泪呆呆看着翠平:“妹子,你有法子?”
翠平一把将箱子合上,抱在怀里,压低声音冷笑道:
“藏在煤灰堆里?那帮当兵的进了门,第一件事就是拿铁钎子扎煤堆!你藏煤里,那是给人家送现成的赏钱!”
“那……那藏哪儿啊?”吴太太急得直拽翠平的衣袖。
翠平指了指外屋茶几上摆着的一床刚刚从瑞蚨祥抱回来、准备送给督察组随行女眷的崭新苏绣蚕丝厚冬被,挑眉道:
“灯下黑!听说这趟跟着康副处长来的,还有局本部督察处的大秘书和机要员,公馆不是本就备了厚礼要送去迎宾客房劳军吗?”
吴太太脑子转不过弯来:“送……送被子怎么藏?”
“剪刀拿来!”
翠平雷厉风行,一把抓起针线筐里的铜剪刀,手起刀落,刺啦一声沿着苏绣被褥内侧的红绸压边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她动作极其利落娴熟,双手插进厚实松软的蚕丝棉胎深处,掏出八个小洞,将八根沉甸甸的金条和用油纸包好的提单,均匀地嵌进棉胎中央。
紧接着,翠平穿针引线,手指翻飞如蝶,用的竟然是极其罕见的乡间“暗双针”绣法,短短两分钟,那道裂口就被严丝合缝地缝合完毕,连一丝丝线头和褶皱都看不出来!
翠平抱起被子抖了抖,整床被褥厚重暄软,八根金条的重量被宽大的蚕丝均匀分散,抱在手里只觉得暖和沉实,外表平整如新,丝毫摸不出半点硬物的棱角。
“把这床被子,大摇大摆地让老妈子抱去前厅,就说是站长夫人心疼局本部的长官们一路风雪,特意孝敬大秘书驱寒的!”
翠平一拍手,眉眼间全是泼辣的得意:
“那些督察宪兵再狂,敢拿刺刀去挑他们自家督察处机要秘书的御寒被褥?借他们八个胆子,他们也想不到黄金就在他们长官自个儿的被窝里压着!”
吴太太呆呆地看着那床崭新的被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下一刻,吴太太猛地一把抱住翠平,嚎啕大哭起来:
“神了!真神了!好妹妹!你真是老吴家的大恩人!我的活菩萨啊!”
吴太太一边抹泪,一边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左手手腕上,猛地褪下一只水头极足、通体翠绿欲滴的老坑冰种翡翠手镯,一把死死套在了翠平的手腕上!
“太太,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翠平推辞。
“你必须收下!”吴太太死死按住翠平的手,眼圈通红,“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和老吴连命都没了,还要这镯子干什么?!以后在天津卫,只要有我吴太太一口饭吃,就绝少不了你翠平的肉汤!你就是我亲妹妹!!”
就在这时,前院的大门被砰的一声粗暴踹开!
督察处的皮靴声与宪兵的吆喝声已经闯进了二道门:
“奉命搜查!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吴太太吓得身子一颤,翠平却反手扶住她,冷笑一声:
“太太,昂起头来!端出站长夫人的威严,咱们会会这帮过江龙!”
片刻之后,天津站三楼机要室。
钱少校手里举着一份刚刚补齐的少将白头手谕,气势汹汹地重新踹开大门:
“余主任,手谕在此!开柜吧!”
余则成平静地接过手谕,仔细验看了康介民的私印,随后从容掏出钥匙,当着钱少校的面,咔嗒一声旋开了铁柜暗门。
钱少校像恶狗扑食一般扑上前去,疯狂翻找。
然而,整整十分钟过去了,桌上摆着的只有两厚叠发黄的战死官兵抚恤单,以及一本明明白白记录着防空洞维修水泥木料开销的公文账。
别说是黄金和宋先生的汇票,甚至连半块大洋的私款都没翻出来!
钱少校的脸色,彻底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上的冷汗滴滴答答落在桌面上。
余则成端起一杯清茶,轻轻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神森冷平静:
“钱少校,查完了?若是查完了,还请长官在白头手谕上签字画押,证明机要室甲种红密毫发无损,余某也好向戴老板发电复命。”
钱少校嘴角剧烈抽搐,手里的钢笔重逾千钧。
他恶狠狠地在单据上签下名字,猛地将笔摔在桌上,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烫金的红底请柬,阴恻恻地拍在余则成面前:
“余主任好手段!康副处长今晚在起士林二楼包场,请天津站余主任单独赏光,品尝法式带血牛排。余主任,请吧,咱们晚上接着聊!”
说完,钱少校带着手下悻悻而去。
余则成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宛如浸透了鲜血般的烫金请柬,手指在茶杯沿上无声摩挲。
起士林。
鸿门宴。
今夜的风雪,怕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