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风雪中的来客 (第2/2页)
周瑾看着四十上下,洗了脸之后能看出来,面相不像普通庄稼人——指节细长,手上有茧但不是干粗活的茧,说话慢条斯理,眉眼间有一种常年动脑子的人才有的那种沉静。
「你说你在工部待过?」陈牧问。
「待过八年。」周瑾说,「管营造——就是造东西那一摊子。兵器、器械、城防工事,都沾过。」
「工部的人——怎么会流放到北边来?」
周瑾放下汤碗,叹了口气:「大人,南边已经乱了。朝廷发的俸禄发不出来,工部的人跑了大半。我得罪的那个上司——他贪了军械的款子,被我捅了上去。他没倒,我倒下了。」他顿了顿,「流放路上,押送的差役听说南边打仗,都跑了。就剩下我一个人,赶着车往北走。我也不知道该往哪走——就是往没有打仗的地方走。」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事?」
「遇到过一次。」周瑾说,「路过一个镇子,镇子已经空了。墙上贴着征兵告示,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赶着车进去,又赶着车出来了——那种地方,待一晚上,第二天车可能就没了。」
陈牧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流放的工部小吏——落魄,狼狈,但说话有条理,脑子清楚。他说他管营造,管军械,管城防工事。
「我们这儿缺人。」陈牧说,「你留下来吧。」
周瑾抬起头看着他:「大人——我一个流放的罪官,你留我?」
「罪不罪的,在这地方不重要。」陈牧说,「重要的是你会什么。你会造东西——我们这儿正好缺一个会造东西的人。」
「那大人不问问我——会不会害你?」周瑾忽然问。
陈牧看着他:「你会吗?」
周瑾沉默了一下,摇头:「不会。我要是那种人——在工部早升上去了,也用不着被流放三千里。」
「那不就得了。」陈牧说,「我看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了什么。你坐在这儿喝汤——没偷没抢,没骗人。这就够了。」
「——管饭吗?」
「管。半袋米一个月。不欠薪,打到粮食了就补。」
周瑾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热汤,又看了看窗外——外面还是风雪漫天,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在风雪里迷了不知道几天路,冻得快要死在马车上——现在坐在一处有炭火、有热汤的地方,有人跟他说:留下来。
「行。」他说,「反正我也没别处可去了。」
他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放下碗,搓了搓手,忽然说了一句:
「大人——我刚才进城的时候看了看你们那圈城墙。土墙,夯的,有些地方垮了用木桩顶着。这种墙——北戎骑兵真要下狠手,撑不了两天。」
陈牧看着他。
周瑾抬起头:「要是让我来——我能给您把这道墙,改成一个咬人的东西。」
窗外,风雪还没有停。但屋里这碗热汤,已经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