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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海云禅寺

第314章 海云禅寺 (第2/2页)

萧七娘恢复镇定:“我一个修船的,还怕见人么。”
  
  吴昌引她穿过暗门——她第一次真正进入那扇门后的地方。门后竟是一条通往港边的地窖,地窖宽阔如库房,堆着一排排木箱,箱子半开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火药罐和炮闩部件。地窖尽头放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人,身穿半旧青袍,面白无须,眼角带着阴郁的细纹。萧七娘一眼认出,这就是之前赵福生商栈里深夜出入的那位大明文官。
  
  那文官见她进来,打量片刻,忽然笑了笑:“萧七娘,你当真以为,那把黄铜卡尺上的记号,我们没人认得么?”
  
  萧七娘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但仍不作声色:“民妇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不明白?”文官从案下拿出一张纸,上面拓着一个黄铜卡尺的印记,“你身上的卡尺,是镇海船坞、西山钢厂、松江船厂三处官造局共用的标准量具。可在这把卡尺的尺身上,除了官造局的编号之外,还有一处极小的暗记——那是机务局派到船厂的内桩才有的记号。你一个缫工,怎么会有内桩的卡尺?”
  
  萧七娘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这层渊源,但朱瞻均把这把卡尺交给她时,只说是信物,她以为官造局的匠人都有。此刻她意识到,这把卡尺的身份地位远超她想象。但她仍强撑着说:“卡尺是我从船坞里偷出来的,原来有主,我也不知道什么记号不记号。”
  
  那文官显然不信。他朝侧门一挥手:“来人——”
  
  两名寺中武僧从侧门扑上来,将萧七娘两只胳膊钳住。那文官缓步走到她面前:“我们在满剌加经营多年,镇海船坞里也有耳线。萧七娘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随皇太孙驾临旧港,如今却自称是松江逃出来的缫工?你说是不是太过蹩脚?”他说完,朝旁一挥手,“把她的卡尺搜出来。”
  
  正在此时,地窖另一头突然涌来一股浓烟,紧接着外面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李忠按事先约定,率锦衣卫从港口方向突袭,用火铳引爆了港边堆放的桐油桶。寺中顿时大乱,喊杀声与铳声交织。那文官脸色一变,顾不得萧七娘,急令武僧将她拖走。萧七娘在混乱中猛地一挣,用尽全身力气撞翻了长案,案上灯盏落地,火苗舔上了地上的木屑。趁武僧一时慌乱,她抽出方才藏起的磷线,往火上一撩,一道刺目的白烟腾起,直冲地窖顶部的通风口。
  
  地窖外,李忠看见白烟,立即判断萧七娘所在。他率锦衣卫转向地窖入口,连发两排燧发短铳,将守卫打得溃散。萧七娘乘乱踢开一名武僧,从地窖侧壁的梯子爬上地面,迎面撞上满身烟灰的李忠。李忠一把拉过她:“走!”锦衣卫两两掩护,沿着巷子退向港口。
  
  海云禅寺的乱局惊动了满剌加港的守军。港口有满者伯夷派来的番官,一看有火铳和爆炸,当即封锁港桥。李忠领着萧七娘退到港边一条狭窄的栈道上,前有追兵,后有河水。锦衣卫靠火铳压制逼近的人,但弹药消耗极快。眼看敌群越聚越多,栈道外海面上骤然传来一声浑厚的汽笛,紧接着是一道雷般的炮响——一枚炮弹砸在港口栈桥前沿,激起丈高的水柱。
  
  众人抬头望去:“凌云”号铁壳舰巨大的黑影冲开雨幕,船首的短管转架炮口正冒着白烟。朱瞻均立在舰桥顶层,手握铁皮喇叭,用满剌加土语和汉话各喊了一遍:“大明皇太孙在此,谁敢阻拦?”
  
  满者伯夷的番官认出了铁壳舰与炮口的尺寸,知道惹不起,慌忙命人打开港桥。赵福生的走私船队早已被凌云号的炮火封锁在海湾内侧,动弹不得。萧七娘通过绳梯登舰之后,望见海面上一艘满者伯夷挂旗的商船正在掉头逃跑,她认出那正是昨夜连夜驶出的、自己原本要修的那艘船。徐泾舟率快桨船追击,火箭三发落在船艏,那船被迫降帆停下。搜出舱中夹层里藏的铁炮零件与火药之后,满者伯夷的押船番官还试图狡辩,但朱瞻均只让人把缴获的物证抬上甲板,冷冷说:“满者伯夷若想与大明天朝为敌,不妨试试这三千斤锰钢炮的准头。若还想要和平,就让你们的王廷来旧港带话。”
  
  最终,那名文官与海鹞子一并被擒获。突审后得知,文官姓陆,名昌期,原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个员外郎,早年被永嘉郡王收买,卷入私运军械的暗网中。海云禅寺的密谋正是为了让旧港分署猝不及防,趁着朱瞻均坐镇旧港时引爆地窖中的火药,炸毁镇海楼,同时借满者伯夷的船队切断旧港与满剌加之间的航道。陆昌期还供出,陈九章并未在满者伯夷的深山中,而是躲到了苏门答腊西岸一个叫哑沙的渔村,等待赵福生把军械运过去。
  
  朱瞻均并未立刻进剿哑沙。他清楚南洋的局势比表面更复杂,满者伯夷王廷中亲明派与反明派正激烈争斗,如果贸然用兵,反而会让反明派找到借口联合其他势力对抗大明。他决定先在满剌加设一处常驻货栈,名义上是转运货物,实则监视各路海商的动向。他将这个安排交给徐泾舟筹划,又命李忠押陆昌期与海鹞子回京交刑部审理,同时修书一封呈给朱棣,奏报南洋局势与设港计划。
  
  返航旧港的船程中,萧七娘裹着伤,坐在船尾的缆桩上把玩那把黄铜卡尺。朱瞻均走过来,见她无恙,点点头说:“你这次立了大功。等回旧港,分署里设一个‘匠作院’,由你暂领。以后南洋各港的修船与铸炮,都归你调度。”
  
  萧七娘却摇了摇头:“我这一身手艺,是跟船坞的师傅们学的。要是让我坐公衙,我倒宁可继续在船厂里画线敲铆钉。南洋风高浪急,铁壳舰也不能总是回镇海修,总得有个就近的船坞才是。”
  
  朱瞻均闻言,沉默片刻,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说得对。南洋要有大明的船坞、大明的铁厂、大明的铆钉和炮管,才算是真正立足了。那就在旧港再建一座船坞,规格等同于镇海船坞三分之一的规模,用本地铁砂炼钢,配黄铜卡尺标准量具,工匠由镇海分批轮调。你来当这个船坞的总匠师,如何?”
  
  萧七娘眼中一亮,终于应下。
  
  当夜,凌云号燃着蒸汽机灯,穿越马六甲海峡,船底切开暗蓝色的浪涛。朱瞻均站在舰桥上,望着船头劈开的白浪,思绪延伸到更远的地方。他知道,满剌加只是南洋棋盘上的一角,还有更多的暗流正潜伏在旧港分署铁壳舰的射程之外。但至少今夜,大明的新政利刃又向前切深了一寸——从镇海船坞的铆钉到满剌加的炮口,这条航路,终究要握在大明自己手里。
  
  船尾,萧七娘把黄铜卡尺靠在膝盖上,借着灯晕,开始画未来旧港船坞的第一张草图。她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整个南洋的风浪都收进那把卡尺的刻度里去。
  
  舰桥上的朱瞻均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他随手从怀间取出一本旧得发软的册子,那是从海云禅寺地窖里搜出的账册,翻了几页,忽然停在一页上。那页的角落有一个极淡的印记,与黄铜卡尺上的印记如出一辙,却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斜线——那是机务局暗桩级的记号。朱瞻均目光微凝:这说明,海云禅寺的地窖,曾经有真正的机务局暗桩进去过,或者,有人曾持有暗桩的卡尺。
  
  他合上账册,脸上没有表情,只把册子收进怀中。
  
  夜色里,铁壳舰的烟囱吐出两股白烟,把满剌加港口的灯火渐渐甩在身后。
  
  旧港分署的镇海楼,在几个时辰后就会出现在船头方向的海平线上。
  
  朱瞻均知道,那里还有新的风暴正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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