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来日方长 (第2/2页)
她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下一个人,册子在一双双手里传过去,每传过一个人,就多一个名字。
等传回她手里的时候,满满一页,全是新科进士的名字。
那天傍晚,期集院里闹到很晚,有人煮茶,有人温酒,有人已经在商量,明日去哪里看花。
林清和被几个人围着,问她的文章,是怎么写的,她答得不快,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旁边一个年长的进士听了半天,说:“林年兄,你这话说得像老吏断案,不像新科状元。”
众人笑起来。林清和也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可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一亮。
有人递了一盏酒给她,她接了,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旁边的人大笑:“林年兄不擅饮!”
林清和把酒盏放下,说:“茶即可。”有人给她换了茶,她端着茶盏,靠在廊柱上,看院子里那些人闹。
有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有人还在划拳,有人站在台阶上,高声念自己刚作的诗。
月光从屋檐上漏下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青蓝色的朝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白。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带她进国子监,那时候她还小,走在廊下,看见两壁,刻着历代进士题名的石碑,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开国至今,百五十年。
她站在那块碑林里,看了很久,父亲催她走,她说再等一等。
她想在那片林子里,找一找,有没有一个名字是女子,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端着茶盏,站在月光里,把那本册子再翻开看一眼,那上面有她的名字,也有别人的名字。
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个人,三百多份文章,他们从这一天开始,就是同年了。
他们会一起入朝,一起做官,一起在朝堂上争辩,一起在地方上理事。
他们会有人升,有人降,有人被贬,有人被罢,可今天晚上,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在院子里闹着,笑着。
这条路,比她原来想的要宽。
林清和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了,林知远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
他看见她回来了,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把灯笼举高,照了照她的脸。
他看见了那枝恩荣花,银枝翠羽,在灯笼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林清和朝他笑了笑,说:“父亲,进去吧。”
林知远点点头,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枝花。
进了屋,林清和把恩荣花取下来,搁在案上,花旁边是那方紫云砚,砚池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残墨都没有。
她坐下来,把砚台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从书箱最上层,取出那支湖笔,搁在砚台旁边。
笔和砚摆在一处,像两个人并肩坐着。
她坐在灯下,没有立刻翻开书,她看着案上那枝花,银枝上的翠羽映着烛火,泛着细碎的光。
她对着那枝花,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她说……
“该做事了。”
明天还有谢恩表要写,还有期集院的事要办,还有授官、上任、开衙、理事。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