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 别人间(一) (第2/2页)
苏清南走到她面前。
两人相视片刻,慕容紫先笑:“行了,别摆出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本宫可不是来哭的。”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鼓囊囊的锦囊,丢进他怀里:“最近从西楚国库搜刮出的千里锁魂箭,十二支,你拿着,兴许能救三条小命。”
苏清南收好,轻声道:“谢了!”
慕容紫摆摆手:“会再见的。”
语毕转身,紫衣没入廊角。
她没有回头,只扬手挥了挥,像赶走一阵风。
苏清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收回目光。
嬴月领着苏和站在最前方。
苏和仰起头,小小声说:“父皇,儿臣昨夜给蚂蚁搭了桥。”
苏清南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搭桥好。等父皇回来,给你搭座更大的。”
苏和认真点头,像把这个承诺妥帖地收进了心里。
嬴月别过脸去,只在苏清南站起时,飞快替他理了理衣襟。
她的动作轻极,手指掠过他胸前的布料,像在抚平一张即将远航的帆。
她做得很快,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可苏清南感觉到了。
他没有开口,只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
三人打马西行,日上三竿时到了城外十里长亭。
长亭外,官道边,野菊连片,秋草连天。
那些野菊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沿着官道铺向远方的山脚,像给这深秋的大地镶了一道花边。
来往客商见三人气度不凡,纷纷让道。
早有西出阳关的旧俗。
此处一别,多是关外风雪,再难相见。
故相送之人,多在此停步。
白璃勒马回望。
远远地,乾京城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像天边一抹淡青色的墨痕,随时会被风吹散。
青栀策马跟在苏清南身后,替他二人挡住官道上扬起的灰尘。
她没回头,眼圈却红了。
就在此时,官道尽头出现一小队人马。
当先一骑身披黑氅,正是嬴月。
她单人独骑,只带了两名护卫,一直远远跟着。
那黑氅在风中猎猎翻动,像一面行走的旗帜。
苏清南拨转马头,朝她迎去。
嬴月在五丈外停下,隔着秋风与衰草,扬声道:“本宫不是来留你的。”
苏清南静静望着她。
嬴月道:“北秦皇室秘法。”
她抬手,将一卷明黄绢书抛来。
那绢书不厚,却裹着一层极淡的龙气,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清南伸手接住。
“还有一句话。”
嬴月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走到他马前,仰起脸。
“若在门那边遇到打不赢的,就回来。大乾的皇后,不喜欢欠人团圆。”
苏清南笑了,朝她伸出手。
嬴月犹豫一瞬,还是抬手与他握了握。
两人的手在马上交叠,只一瞬,又各自收回,像雁过寒潭,留影不留痕。
“走了。”
苏清南拨转马头,轻喝一声。
三骑绝尘而去,很快便没入了官道尽头的山影之中。
嬴月策马立在高坡上,目送三骑远去。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砾的粗粝,刮在她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目送一个人策马而去。
那时她以为,天下会是她与他两个人的棋局。
如今,她依然站在这盘棋上。
只是执子的手,只剩她一个。
她不觉得苦,只觉得肩头比从前更重。
那种重,像北境城墙上最厚的那层坚冰,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可她没弯腰。
她从来不会弯腰。
她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带着两名护卫,朝乾京城的方向折返。
黑氅在风中扬起,像一只离群的大雁,独自飞回了来处。
在心底,她轻声说了一句。
苏清南,这江山我替你守着。
不是为你,是为这满坡秋草下的白骨,为城门口卖豆花的老人,为苏和昨天搭的那座蚂蚁桥。
也是为我自己。
为我这半生颠沛里,唯一一件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晨风更大了,吹得满坡野菊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金铃在风中摇动。
嬴月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和乾京城的轮廓融为一体。
官道上,三骑渐行渐远。
苏清南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身后那座城,城中的人,都已经刻进了他的道心深处。
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破开多少重天幕,那根线都不会断。
那根线,叫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