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归去来兮 (第1/2页)
民国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五日,奉天。
暮色从城楼边缘缓缓坠落,像一匹被反复浸染过的旧绸缎,把奉天城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没。街巷两侧的灯笼正在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暮霭中微微晃动,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马车穿过西大街的时候,婉柔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路边那家卖烧饼的铺子还在,门板卸了一半,热气从炉膛里涌出来,在晚风中散成细细的白雾。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汉,正低头用草绳捆一摞干柴,手法很慢,像是已经做了很多年,不需要看也能捆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个老汉的动作,忽然想起林倩以前在叶府后厨也是这样——蹲在灶台边把柴火一根一根地码好,码齐了才点火。林倩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可她知道林倩做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云子坐在她旁边,安静得像一截被安置在车厢角落里的木桩。她侧过头看了婉柔一眼,看见她攥着车帘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云子没有开口,只是把自己面前那只包袱的带子又系紧了一些。那座宅子就在前面了。
马车在叶府正门前停稳的时候,门房老张头正蹲在门槛旁边抽烟袋。他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那辆没有标记的灰色马车,正要站起来盘问,车门被推开了。婉柔扶着车沿下了车,站在暮色里。藏青色的旗装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发髻上插着婉容给她的那支珍珠簪子,簪头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老张头手里的烟袋“啪”地掉在了青砖地上。他张大了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又猛地填满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人声:“六……六小姐?!”
他的喊声惊动了门房里面的人,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丫鬟探头出来,看见婉柔站在门口,有人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身就往里跑,裙摆擦过门槛发出急促的声响。刘管家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看见婉柔的瞬间,账册从他手里滑落,纸页在风里哗啦啦地翻了几页,他顾不上去捡,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的老天爷……是六小姐!六小姐您竟然还活着!”他猛地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院内高声喊道:“老爷!夫人!六小姐回来了!”
喊声穿透庭院,掠过游廊,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沉寂多年的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些被悲伤封住的门窗一扇一扇地推开了。最先跑出来的是婉清。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头发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晚风吹散贴在脸颊上。她跑得很快,快到裙摆被台阶边缘勾了一下,踉跄了半步险些摔倒,可她顾不上停,跌跌撞撞地冲过二门,在看见婉柔的瞬间猛地刹住了脚步。她站在几步之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在发抖,肩膀也在抖。然后她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婉柔,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尖锐而破碎:“六姐……六姐你回来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报纸上说你被人杀了……我每天去佛堂跪着求菩萨保佑你……额娘躺在床上起不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婉柔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然后站稳了,伸手环住了妹妹的背。婉清的背脊比她记忆里更薄了,隔着衣裳能摸到肩胛骨的棱角,像是这些日子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削薄了一层。她的哭声还在继续,闷在婉柔的衣料里,变成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婉柔没有催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把那些压了太久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卸下来:“我回来了。我没事。你哭完了,再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发涩,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稳下来。婉清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残留的沙哑:“六姐,你真的没事?你没有受伤?你有没有哪里疼?他们有没有打你?”她说着就去拉婉柔的手,像是在确认那双手还是温的。
婉柔由她攥着,低下头看着妹妹发红的指节,轻声说:“我没有受伤。他们不敢动我。我在长春待了一个月,除了不能出门,别的都还好。”婉清看着她眼底那层没有完全散去的青影,忽然攥紧了她的手:“六姐,那你一定很害怕。我猜得到。”
婉柔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是,我很害怕。可我回来了。害怕没有把我留在那里。”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金海燕跑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铜壶,看见婉柔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铜壶从她手中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婉柔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六妹……你让我们担心死了。那些报纸送来的时候,我看了三遍,怎么都不肯信。你大嫂活了这些年,从来没觉得日子那么难熬过。”她的声音在抖,可她的手是温的,隔着衣料把那点温度传过来。
佟佳氏姨娘被丫鬟扶着走到门口,在看清婉柔面容的刹那,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捂住了嘴,哽咽不成声:“六丫头……你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她没有挤上前,只是站在人群后面,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泛白,嘴角却弯着,像是那些压了太久的重量终于被人从她肩上接走了一截。叶婉如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上前,可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她没有说话,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像是那口气一直在撑着,此刻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安舒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色衣裳,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整个人比婉柔记忆中清减了几分,可眉眼间那股沉静的气度还在。她穿过人群,在婉柔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笃定:“婉柔,真的是你。”婉柔看着她,看着那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姑姑,是我。你什么时候回奉天的?”
安舒的手指在她手臂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要用那一下确认掌心的触感是真的:“去年十月前就来了。那时候你已经离开奉天去了兴城,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你。”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婉柔的旗装上停了一瞬,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可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回来就好。你知道吗,我听见你在四平遇刺的消息时,正坐在偏院里缝一件衣裳。针扎进了手指,我没有拔,就那么看着血珠渗出来。我在想——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在奉天这座城里还有什么可守的。”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出来的。婉柔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安舒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站在叶府和关东军之间,守着一个已经破碎了半边的家,连流眼泪的时间都没有。她开口的声音有些涩:“姑姑,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安舒摇了摇头,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却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离别之后才会有的、舍不得松手的力道:“不用道歉。你能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叶陵忠站在人群前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清瘦了一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那口气终于被放下来的松弛:“六妹,所有人都传你在四平遇害了。报纸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才相信那是真的。府里那些天到处都是哭声,婉清每天蹲在花园里发呆,你额娘病倒了,佟佳氏姨娘连着好几天做噩梦。家里少了一个人,就像少了一根梁。你没事就好,回来就好。”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你走的这些日子,家里变了太多。三妹走了,五妹……”他没有说完,可那个没说完的部分比任何描述都更重。婉柔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却像是一个回答,又像是一句还没有说出口的承诺:她回来了,她会把那些散掉的东西慢慢拢回来。
她搂着怀里的婉清,抬起头看向大哥,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在跟一段很长的路说话:“大哥,我没事。此事说来话长,等安顿下来,我再慢慢告诉你们。”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厅门口。叶峰站在那里。没有走出来,也没有开口。他穿着平日里那件藏蓝色长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在正厅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人群和灯光,看着那个被他以为已经失去的女儿站在暮色里。他没有走上前,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婉柔隔着人群看见了那道身影,两个人隔着满院的人影和灯火对视了一瞬。她没有走过去,可她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替一段旧事打了一个结,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抽泣的婉清。
叶陵勇和马玉兰站在人群外围,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开口。叶陵勇看着婉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想起当年在书房里对父亲说过的话——“六妹是庶出,嫁到萧家就是一枚棋子。”那些话像一根旧的钉子,他以为已经磨平了,可此刻看见婉柔站在暮色里的样子,那根钉子又硌了他一下。马玉兰站在他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她低声说:“二爷,你不过去说句话?”叶陵勇沉默了一下,声音闷在胸腔里:“她看见我就行了。我说什么都多余。”马玉兰没有再劝。她知道有些歉疚是说不出口的,只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压着。
王小妹被丫鬟从屋里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像是那些天的病痛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她听见外面的喧哗声,以为是做梦,撑着身子坐起来问了一句“外面怎么了”,丫鬟哭着说“六小姐回来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还没有沾地腿就软了,丫鬟扶住了她,她靠在丫鬟肩上,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口。她看见婉柔站在人群中央,看见那件藏青色的旗装、那支珍珠簪子、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眼睛,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柔儿……真的是你……”她往前踉跄了两步,婉柔松开婉清快步迎上去扶住了她,她攥着婉柔的胳膊,枯瘦的手指隔着衣料都在发抖,“你没事,真好……真好……”她反复说着那两个“真好”,像是要把那些日子所有的担心都压进那两个字里。
婉柔扶着她走回屋里,让她在床榻上靠好,自己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薄得像一层旧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那段路上想了很久之后的笃定:“额娘,我没事。四平死的那个人不是我。我答应过您会回来的,您忘了?”王小妹攥着她的手,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她嘴角弯了一下:“我记得……你说过你会回来的……可我等了好久……我以为我等不到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记忆说话:“那棵老槐树还在。你走的时候它还没发芽。后来它发了芽,长了叶子,落光了叶子,又发了芽。我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它,想着你看见它的时候它会是什么样子。”
婉柔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母亲的手背上,声音闷在衣料里:“额娘,对不起。让您等了那么久。”王小妹的指尖轻轻落在她发顶上,像是在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那段距离一点一点地量回来:“不用道歉。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的时候老槐树还在,你看见了它,它也会很高兴的。”
叶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床边的母女。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站在那里没有走。婉柔侧过头,看见了他的身影。她没有叫他,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扇已经开了很久却没有被推开的门。金海燕端着一碗热汤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叶峰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阿玛,您也进去坐坐吧。”叶峰沉默了片刻,跨过了门槛,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靠近床榻,可他坐下了。
金海燕把热汤放在桌案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婉柔的背影,声音放得很轻:“六妹,这些日子我们都不敢相信你已经不在了。报纸上的消息传来那天,满府都乱了套。婉清哭得喘不上气,你四姐站在回廊上发了很久的呆,五妹……”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婉柔微微绷紧的肩上,“五妹不知道你的事。我们没敢告诉她。她还以为你在外面过得很好。”婉柔的手指在母亲的手背上停住了。她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钉在床沿的石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五姐她……怎么了?”金海燕沉默了一下:“她现在只记得袁斌还在锦州。她每天都在等他的信,每天都在绣并蒂莲。她绣了二十多条帕子了,叠了满满一柜子。每一条都绣得比上一条好,可她从来不说绣给谁。我们问过一次,她笑了一下,说‘等他回来了,给他看’。”
婉柔攥着母亲的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老爷岭的灌木划出来的旧痕,那道疤已经淡了,可她摸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道微微凸起的棱:“我等会儿去看看她。”金海燕点了点头:“她看见你回来,一定会很高兴。”她顿了一下,“六妹,你三姐的事情——你知道了吗?”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婉清说了。阿玛打了她。”金海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有一种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通透:“你三姐走的那天,带着若雪。若雪问她‘额娘我们为什么不在外公家住了’,你三姐说‘我们住自己的家’。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可谁都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只回来过三次,一次是五姐突然把自己的记忆封闭的时候,第二次回来是看你额娘,最后一次是你五姐半夜发高热,她听说了连夜赶过来,守着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天亮了你五姐退了烧,她就走了,没有留下来吃早饭。”她顿了一下,“你回来了,去看看她吧。她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一直惦记着你。”
婉柔点了点头:“我待会就让云子去佟府报信。她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她站起来,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额娘,您先歇着。我去看看五姐。”王小妹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像是一个害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的孩童:“柔儿,你等会儿再回来,我有话跟你说。”婉柔蹲下身,轻轻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指:“好,我等会儿就回来。”
她走过回廊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灯笼在廊下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又长又薄。她在婉心的院子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婉心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怀里抱着那枚并蒂莲香囊。那枚香囊已经旧了,绸面磨得起了毛边,可那两朵并蒂莲的轮廓还在。婉心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穿得干干净净,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像是在等什么人从暮色里走进来。听见门响,她侧过头,看见婉柔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婉柔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顺的、安静的、像是春天里刚刚化开的冰面上第一道裂缝:“六妹,你回来了?”她的语气里有惊喜,也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她一直在等这件事发生。
婉柔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的,指腹上有被针扎过的小红点,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婉心放在膝上的那枚香囊,指尖沿着绸面上那两朵并蒂莲的轮廓慢慢滑过,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五姐,你可安好?”婉心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我挺好的。你走了这么久,在外面吃苦了没有?瘦了,也黑了。”她说着伸手摸了一下婉柔的脸颊,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确认那层皮肤还是温的。“我每日坐在这里,心里想着你们一个个都在外面奔波受苦,实在是心疼极了。你快坐下来歇一歇,别在我这儿站着了。”
婉柔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五姐,我不苦。我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可我回来了,看见你在这里,我就觉得那些路不算远。”婉心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种很淡的满足感,像是这句话已经够她暖好一阵子了。然后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婉柔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袁斌在锦州怎么样了?他有写信来吗?”
婉柔的手指在婉心掌心里停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那枚香囊,香囊上那两朵并蒂莲的绣线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针脚还是细密的,每一针都落得认认真真。婉心还在等着她回答,她坐在那里,目光里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没有被任何消息打扰过的安静。她想起袁斌蹲在叶府二门口接过那枚香囊时微微发颤的手指,想起他站在花圃前面说“日头太毒”时那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紧张,想起他倒在锦州城外的冻土上,把这枚香囊塞回婉心手里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着,像是一本被风吹开的旧书,所有的页码都摊在她面前,她不得不看。她努力把声音稳住:“袁斌他……还在锦州。他说锦州尚稳,让你勿念。”婉心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就知道。他那个人最不会撒谎了,他说‘尚稳’就一定没事。他说伤口已经好了,可我知道他骗我的。他那个人,从来不说自己疼。他在信里写‘勿忧’,可我每次读那两个字的时候,都能想象他写信时的样子——低着头,字写得比平时重一些,像是怕我看不见。”她低下头,看着那枚香囊,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跟一段不会回答的话说话:“我已经绣了好多条帕子了,每一条都绣了并蒂莲。他最喜欢并蒂莲了,我第一次送他的时候,他愣了半天才接过去,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连收一条帕子都会手抖。可后来我想,他是因为真心喜欢,才会不知所措。”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那些话在她心里已经存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地方。婉柔坐在那里,听着她把那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打断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叶婉如走了进来。她看见婉柔蹲在婉心面前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弯腰替她把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做惯了这种事的自然:“五妹,六妹刚回来,舟车劳顿,让她先歇一歇。袁斌的事,明天再让她和你细说,好不好?”婉心看了看婉如,又看了看婉柔,像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不能现在说。可她温顺地笑了一下:“好。那六妹你早点休息。明天你再来给我讲讲锦州的事。”她把那枚香囊贴在胸口的位置,低下头,像是在跟一段不会回答的话说话:“他下次来信,你帮我念给我听,我最近眼睛不太好了,怕错过他写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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