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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八章 权宜智辩

第二六八章 权宜智辩 (第2/2页)

“老先生,你方才说秦亡于暴政,非变法之过——这句话,晚辈同意。秦二世而亡,不是变法的错,是秦二世没有继续完善商鞅的法治体系,反而将其异化成了暴政。但老先生你仔细想一想——你这句‘秦亡于暴政,非变法之过’本身,是不是已经承认了:变法和亡国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你方才说‘以机巧代人力者终必遭天谴’,但你现在亲口承认了秦亡于暴政而非变法。那么——商鞅变法本身,遭天谴了吗?没有。遭天谴的是秦二世的暴政。老先生,你方才那句话,已经自己否定了自己。”
  
  周礼的面色在这一瞬间短暂地变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反驳陆悬鱼时,为了将秦国的灭亡归咎于暴政,而无意中承认了“变法本身没有错”。这个让步在逻辑上恰好为陆悬鱼打开了一道缺口——既然变法本身没有错,那“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个核心论点,便不再是无条件的绝对真理了。
  
  陆悬鱼没有给他收回这句让步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汉承秦制而兴。老先生,你比晚辈更清楚——高祖入咸阳之后,约法三章,废除了秦朝最苛刻的几条法令。但他没有废除秦朝的整套制度。秦朝的郡县制、官制、赋税制、度量衡统一,全都继承了。继承了秦朝变法之后的新制度,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不断调整、不断完善,才有了文景之治,才有了汉武盛世。
  
  如果‘祖宗之法不可变’,高祖就应该恢复周朝的分封制,而不是继承秦朝的郡县制。老先生,前朝之所以兴旺,不是因为它守了周朝的旧法——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在秦朝变法的基础上继续变,继续改,继续完善。变法是秦朝做的,完善是前朝做的。变法和完善加在一起,才是兴旺的真正原因。变法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变法之后不继续完善。”
  
  周礼将双手从身后缓缓收回,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这双手曾经刻过无数根竹简,抄过无数遍《周礼》和《仪礼》,将“礼法不可变”五个字一笔一划地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但现在,这些刻在骨头里的字,正在被陆悬鱼一层层地剥开。
  
  陆悬鱼还没有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周礼面前。
  
  “老先生,晚辈再举一个更近的例子。”陆悬鱼说到这里时,语气明显比之前更加郑重,他知道科举制度对周礼这个守旧派来说,比商鞅变法和秦汉更替更加难以反驳,
  
  “中原科举,打破门阀,人才辈出。老先生,你比晚辈更清楚——在科举制度出现之前,朝廷选官靠的是什么?是九品中正制,是门阀推荐,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互相推荐互相提拔。出身决定一切——你生在阀门之家,哪怕你目不识丁也能当大官;你生在寒门庶族,哪怕你才高八斗也只能给人当幕僚。这种制度是周礼里规定的吗?不是。
  
  周礼里确实有选贤举能的原则——‘以德诏爵,以功诏禄,以能诏事,以久奠食’——这些原则本身没有任何错。但九品中正制把这些原则,异化成了以出身论英雄。”
  
  他停了停,将目光从周礼身上,移向密室四壁那些堆满了古籍的书架,用一种感慨深沉的语调继续说道:“科举制度打破了这套旧规矩。不管你是阀门子弟还是寒门书生,想当官就参加考试,考上了便可以做官,考不上便回家继续读书。这套制度一开始也被无数人骂成‘变乱祖制’,因为它触动了所有世家大族的利益。
  
  但后来呢?后来科举制度培养出了多少名臣良将?多少出身寒门的读书人靠着科举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为朝廷贡献了毕生的才智?这些人若是生在九品中正制的时代,他们连参加选拔的资格都没有。这便是科举制度的功劳——它把机会公平和择优录取同时实现了。
  
  这便是良性的变化——不是把旧的东西全部推倒重来,而是在旧的基础上不断调整、不断完善。”
  
  周礼再次沉默了。商鞅变法和秦汉更替,他还可以用“暴政”来反驳,因为商鞅变法确实存在苛法的一面,秦朝二世而亡也确实有暴政的因素。科举制度他却无法用同样的逻辑来反驳——因为科举制度确实打破了门阀垄断,确实选拔了大量寒门人才,确实为历朝历代做出了巨大贡献。
  
  这些都是有史可查、有目共睹的事实,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他当然可以继续说“科举也是权宜之计”,但权宜之计用了这么多年,这还能叫权宜吗?
  
  他也可以说“科举最终还是会被新的制度取代”,但科举确实已经取代了九品中正制,并且运行了这么多年,用一句“终必遭天谴”来解释显然太过牵强。
  
  “此乃权宜。”周礼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冷淡的语调,但在这平稳之下,陆悬鱼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勉强的松动,“科举之制虽已推行多年,然其根基仍立于圣人之教——考试内容乃四书五经,取士标准乃德才兼备。此非变乱祖制,乃以新形式延续旧精神。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道。”
  
  “老先生,‘权宜’——什么叫权宜?权宜便是临时变通。你承认科举是权宜,便已经承认了在某些情况下‘祖宗之法’是可以变的。你方才说科举是‘以新形式延续旧精神’,这句话恰好证明了晚辈的观点——旧精神可以延续,但旧形式必须随着时代的变化而调整。如果连形式都不能改,那旧精神便会被旧形式一起拖垮。
  
  你否定的是形式的变化,但你刚才自己承认了,科举是以新形式延续旧精神。那你和老先生的区别在什么地方?晚辈认为形式和内容都需要不断调整不断完善,老先生认为内容可以不变但形式可以微调。
  
  既然老先生承认了形式可以微调,那便已经不再是‘万世不易’了。你已经在变了。”
  
  周礼站在书案后面,低着头继续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
  
  商鞅变法和秦汉更替,他还可以用“暴政”来反驳,因为商鞅变法确实存在苛法的一面,秦朝二世而亡也确实有暴政的因素。但科举制度他无法用同样的逻辑来反驳——因为这套制度在真实的历史中确实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用“权宜之计”四个字将所有他无法反驳的历史事实全部打包时,心里其实是虚的。因为在逻辑上只要他承认了“权宜”的合理性,就等于承认了“变”的正当性,而这正是他整套《不变论》最核心,也最致命的自相矛盾之处。
  
  陆悬鱼看着他站在那里、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嘴唇紧闭、眉头克制地皱在一起的模样,忽然想起了孔固在典籍库里伏案痛哭之前也是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守了数千年“不变”的人,在被一层层剥开辩护之后,终于无法再用任何经文来替自己辩护时,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从根基上出现了裂缝。陆悬鱼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周礼面前,用一种平静恳极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无万世不变之法。天地初分时没有礼法,是圣人观天象、察人事、通古今之变之后才制定了礼法。如果礼法本身是亘古不变的,那在圣人制定它之前,天道用什么来维持秩序?老先生,你方才说周公制礼孔子述经——圣人为什么要制礼?
  
  因为商纣的旧规矩维持不了天下太平。如果旧规矩能维持天下太平,圣人根本不需要制礼。圣人之所以是圣人,不是因为他守了前朝的规矩,恰恰是因为他改了前朝的规矩。
  
  改规矩本身——就是礼法的第一条规矩。”
  
  周礼的眼中那层硬冷的暗金色光晕,在陆悬鱼说出“无万世不变之法”这句话时,不情愿地出现了一道极难察觉的波动。一道比头发丝还细、比雪花还轻、比晨雾还淡的、从瞳孔最深处一闪而过的波动。
  
  但在这间密室中,在这一刻,这道波动已经足够了。因为他守了数千年“不变”,从来没有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出过这个命题——“改规矩本身,就是礼法的第一条规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如果圣人真的不改前朝的规矩,那圣人便不是圣人,只是守规矩的人。守规矩的人不需要智慧,只需要服从。但圣人之所以是圣人,恰恰是因为他们有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改规矩、怎么改规矩。
  
  这个逻辑他无法反驳,因为它就刻在他自己守了几千年的《周礼》原文之中。他低下头,现在陆悬鱼告诉他——礼法之所以可以变,是因为礼法在最开始,便是圣人通过改变旧规矩而制定出来的。
  
  他守了数千年的“不变”,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悖论。
  
  密室中那些还在自行流转的暗金色符文光芒,在这一瞬间短暂地暗了一下,随后重新亮起时,密室角落里有几根古老的规则丝线从黑曜石墙壁上缓缓剥落。
  
  它们落在地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黑曜石地面上沉默地碎成了几片脆弱的灰白色碎屑,在符文光芒的映照下无声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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