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针 (第2/2页)
“什么叫国手级别?”
“就是能代表国家参加国际展览的级别。”
姚老师在评委席上坐了整整一分钟没有说话。然后她站起来,第二次走到沈绣鸢面前。这次她没有摘老花镜,只是低头看着绢面上已经恢复静止的竹林绣品,看了很久。竹林的每一根竹竿都还留在绢面上,针脚细密而整齐,但刚才那种活过来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极淡的雾感还残留在绢布纹理之间,像清晨竹林的露水被太阳蒸干之前最后一瞬的水汽。
“这不是运气。”姚老师对着镜头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做了五十年苏绣,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幅竹林的绣工,在某些针法上已经超过了我。我不知道她师从何人,但她的师傅,一定是一位不世出的大师。”
直播结束后,沈绣鸢回到后台。手指隐隐作痛——这具身体还是太脆弱了。她在修真界可以连续绣三天三夜不停针,而这具身体只绣了三个小时就耗尽了她的灵力。她靠在后场走廊的墙上,闭目调息,感觉到那缕不灭灵光比三天前又亮了一点点。不多,但方向是对的。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淬一次火就硬一分。
小周冲进后台的时候,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姐!赵姐刚发消息——《国艺无双》节目组正式邀请你了!不是替补,是正式展示位!而且是压轴!”
沈绣鸢睁开眼。
“《国艺无双》是什么?”
“就是那个国际文化交流综艺啊!请了好多国家的传统工艺大师!法国的蕾丝编织、日本的和服织染、印度的金线刺绣——各国代表同台展示,下周录制!赵姐说节目组看了你竹林直播的回放,连夜开会把你的位置从替补调成了压轴!”
沈绣鸢点了点头。她对这个世界的综艺还没有太多概念,但她从赵婉清的语气里读出了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在修真界,宗门大比的名次决定了未来一年的资源分配。压轴,大概就是宗门大比的最后一位出场者——实力最强的那个。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她没见过但已经听小周提起过的名字——顾深。备注信息写的是“交通大学物理系教授”,头像是一张光谱分析图,她完全看不懂。
“沈小姐您好,我是交通大学物理系的顾深。冒昧打扰,我看到了您昨天竹林直播的视频。我有一个关于能量守恒定律的问题想请教您。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约一个时间见面?”
沈绣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能量守恒定律。她不太确定这是什么,但这个人——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用实验分析的方法来研究她的刺绣——和她遇到的所有记者、网友、蹭热度的人都不一样。
她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长宁路318号。来了别带文件夹。”
那边几乎是秒回。
“为什么不能带文件夹?”
“因为文件夹会掉在地上。”
手机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然后灭了。又亮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沈绣鸢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高架桥上车辆首尾相接,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光带。她忽然想起天绣宗的夜晚——万针峰上的夜空比这里更深、更暗,但星星比这里更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像师父曾经绣过的那幅《星河图》。阿九喜欢在星光下奔跑,九色鹿的鹿角在夜里会发出淡淡的光,像两盏在林间游走的灯笼。
不知道阿九现在在哪里。本命绣针又在哪里。陆之衍是不是也在这座城市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暂时还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的手还稳,针还在,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从这片竹林开始,她要把失去的东西,一针一针地绣回来。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素颜,马尾,穿着一件从小周那里借来的白色衬衫。和她刚醒来时在医院镜子里看到的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了一下头。
针落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