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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树莓桩中的居民

第九章 树莓桩中的居民 (第1/2页)


  
  道路上长满了荆棘,修剪篱笆的农夫把树莓的藤蔓剪下。茎干枯后只留下了膜翅目昆虫喜欢的树莓桩。这里极卫生,不必担心潮湿的树汁。树莓桩的髓质柔软,容易挖掘,而且可以直接从桩头挖起。因此,许多膜翅目昆虫遇到这种干枯的茎桩,只要大小合适,就会毫不犹豫地在里面安身。对于一个昆虫学家而言,这样的发现是有研究意义的。当冬天修剪篱笆时,手握剪枝剪,随意一剪就能剪下有许多叹为观止的精妙工艺的柴火。长久以来的冬天,我总是喜欢在浓密的树莓丛中打发时间。为了得到不为人知的事实,我宁愿付出皮肤被划破的代价。
  
  虽然我的记录并不完整,但是我家周围的树莓丛中有的昆虫,记录在案的有30多种;有些更勤奋的观察者记录下来50种。这些昆虫凭借不同的天分,从事不同的职业。有些灵巧的昆虫擅长把干枯的树干里的髓质挖出来,然后把这截管子用隔板分成数个隔间,作为幼虫的卧室。有些技术和力量都不太行的昆虫利用别人丢下来的房子,把巷道里的茧屑、坍塌下来的碎地板扒掉,修理这所破房子,最后用黏土或者自己制作的水泥来当作新隔板。
  
  要区分这两种住宅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些亲手挖制的巷道非常节约空间。巷道里的每间房间的大小都一样,刚好够住。既能住下尽可能多的昆虫,又要给幼虫留下足够的空间。这要耗费昆虫大量的体力,毕竟是整整几星期的勤奋劳动。所以,一切空间的安排都遵照规则。但是那些利用别人房子的膜翅目昆虫,就大肆浪费。比如制陶短翅泥蜂为了给自己的蜘蛛找个仓库,就把借来的大房间用黏土作隔墙,分为几个小房间。这些房间有的有一分米长,适合给幼虫用;有的长达两法寸,真是大小不一。可以看出来这个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来房子的户主根本不爱惜这房子。无论房子是自己建的,还是后来借过来的,昆虫都有自己的寄生虫。这些寄生虫不仅不用自己挖掘房间,不用储备粮食,甚至可以把卵产在别人的房间里,合理地吃业主的粮食和幼虫。
  
  在树莓桩中的所有居民里,要数三齿壁蜂的房间最精美,规模也最大了。这一章里,我会以它为主要研究对象。它的巷道深约一肘,内径有一支铅笔粗。巷道最初差不多完全是圆形,但是由于后来的不断修整,稍微有些改动。但是它们挖洞也没什么好看的。炎热的七月,三齿壁蜂在一节树莓上挖竖井,不断深入进去,背着大块的髓质出来,除非它碰到一块挖不动的木疤。
  
  壁蜂从洞底到洞顶会做出一个一个的房间,用来储蜜、产卵和当蜂房。最尽头是一堆蜜,蜜上会有石蜂产的卵。然后有一个造出来的隔墙用来把两个房间隔开。每只卵都有自己的卧室,长约1.5厘米。隔墙的材料是树莓髓质的残屑和壁蜂的唾液。但是为了节约时间,壁蜂并不会飞出去把自己扔出去的髓质捡回来,而是在巷道壁上保留着一些髓质——这是预先存留下来用来造墙壁的。它用大颚尖在巷道壁上削刮,中间宽而两边窄。这样被削刮的部分就成了一个卵球形的空腔,有点像小木桶,这就是第二间蜂房。
  
  削刮下来的髓质就成了隔墙,既是前一间蜂房的天花板,又是下一间蜂房的地板。另一份蜜浆口粮就留在这样的地板上,然后是另一只卵。再从第三间蜂房的壁上刮下的髓质垒一层隔墙,封好第二间房间。这样,壁蜂充分利用挖掘剩下的材料来为下一间房间提供隔墙。最后到达竖井的末端,壁蜂用一大团跟做墙壁一样的灰浆把管子封住。然后它就跟这段树桩没什么关系了。如果卵巢里还有卵,它会去寻找另一段树桩。
  
  蜂房的数量跟树桩的质量有很大关系。如果树莓桩整齐没有木疤,房间可以有15间——这也是我目前观察到的最多数量的树桩。为了看清蜂房的结构,一到冬天食物被吃完,幼虫包裹在茧里的时候,我就会把树桩竖直劈开。里面等距离轻微收缩,嵌有一个厚度约一两毫米的圆盘。每个小隔间里都有一只红棕色半透明的茧,里面的幼虫弓起身子像个钓鱼钩。整个蜂窝就像一条由削平的椭圆形珠子串起来的大琥珀念珠。
  
  在这一串茧里,显然是尽头那个年纪最大,最年轻的那个是最后一间蜂房里的。这些茧按照年龄,从底部排到顶端。在我看来,一个巷道的同一高度上只能住一只卵,每个茧都填满了属于它的那个楼层。而且壁蜂羽化之后,只能全都从树莓桩上端的唯一洞口出去。那里只有一个唾液黏结的髓质的塞子,对壁蜂的大颚来说,这不是个困难的障碍。而在下端,没有准备好的路。且不说树桩下面是无穷无尽的泥土,其他地方也都是木质的围墙,又厚又硬,无法凿穿。所以壁蜂只有向上爬这一个选择。而且过道太狭窄,如果下层的壁蜂先出窝,上层的壁蜂又待在原地不动的话,它就无法通过。那么搬家必须从上到下,出去的顺序恰好跟出生的次序相反,最年轻的壁蜂先出去,最年长的最后出去。
  
  处在底部的壁蜂第一个吃完蜜浆,织好茧,最早羽化,咬破丝囊,摧毁卧室的天花板。但是别的茧堵住了它出去的道路,它该怎么办呢?用武力戳个洞穿过去?这会毁了窝中其余壁蜂的命。为了一只壁蜂的解放却毁掉所有伙伴,它会这样不择手段吗?这看起来不可克服的困难,使我产生了一个怀疑:难道出茧,或者说羽化是不是按照长幼的次序进行的?会不会是年纪最小的壁蜂先咬破它的茧,年纪最大的最后呢?如果羽化的次序跟年龄相反,那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每只壁蜂在咬破茧之前,前面的道路都已经畅通无阻了。但是这看似十分符合逻辑的设想,也许跟昆虫的做法不相符合,所以断言之前必须谨慎。
  
  第一个研究这个问题的杜福尔就不是这样的谨慎。他向我们叙述了一种赭色蜾蠃的习性,这种昆虫在一个干枯的树莓桩巷道中,用土堆砌出蜂房。杜福尔满怀着对膜翅目昆虫的热情,说道:“你怎么想象得出,八个水泥蛹室首尾相连,紧密地装在一个木匣子里,最下面的那个无疑是最早造成的,因此装着的卵应该是最早产下的,而根据通常的规律,应该是它最早羽化出第一只带翅膀的昆虫。我再重复一遍,你怎么想象得出,第一个茧的幼虫居然奉命放弃长子权,在它的弟弟妹妹之后才羽化呢?究竟需要有什么样的条件才会产生这种表面看起来与自然规律完全相悖的结果呢?面对这个事实,收起你的骄傲,承认你的无知,而不要用无谓的解释来掩饰你的尴尬吧!
  
  “如果聪明的母亲产下的第一个卵,应该就是第一只孵化出来的幼虫,如果它想在长了翅膀后立即就看到光亮,那它就具备这样的能力,能够在牢房的双重墙壁上打开一个缺口,或者是打开一个洞,穿过它前面的七个蛹室,然后从树莓桩的桩头出来。然而自然没有赋予它从侧面逃走的手段,也不允许它强暴地直接挖洞,如果这样,为了仅仅一个孩子的性命,就不可避免地要牺牲同一个家族的七个成员。母亲善于巧妙地制订计划,又有的是办法,它应该预料到一切困难并采取了预防措施;它要让第一个新生儿最后从摇篮里出来,最晚的新生儿给第二个开辟道路;第二个给第三个开辟道路,依此类推。事实上,我们树莓里的蜾蠃正是按照这种次序出生的。”
  
  是的,我完全同意树莓桩中的居民是以与年龄大小相反的次序,从它们的巢穴里出来。但是羽化——这里指的是从蛹室里出来,是不是也按照这样的次序呢?年长的发育必须比年幼的慢,以便给其他同胞以破茧的时间。我总是担心这样的逻辑会让我们的结论与事实相悖。亲爱的老师,从逻辑上来说,这样的推断是正确有力的。但是我必须反驳你这种奇怪的颠倒说。通过我测试过的几种膜翅目昆虫,没有一种是这样的。这个地区没有赭色蜾蠃,我对这种昆虫一无所知。但是如果蜂窝相似,那么出窝的方式应该也是相似的。我对其他居住在树莓桩里的其他昆虫进行研究,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在研究过程中,我专门挑选了强壮有力的三齿壁蜂,在同一根桩中,它们建的房子总是最多的,非常适合进行实验。我第一个要测试的是羽化的次序。我从一段树莓桩中,取出十个左右的茧,严格按照自然顺序叠放在一个玻璃试管中。试管与壁蜂巷道是相同的,一端封闭,一端敞口。我把高粱秆切成厚约1毫米的圆薄片用来做人工隔墙。为了模拟自然环境,我把外面的纤维层剥掉,只留下了壁蜂大颚容易穿透的白色髓质。虽然这层隔膜比自然的隔膜要厚很多,但是这是有好处的。何况这些薄片要承受住把它们一个个放进管子里的压力,已经不能再薄了。之后的实验也已经证明,这个厚度对壁蜂来说是没有难度的。我用一个厚厚的纸套子套住试管,以避免光线扰乱必须在完全黑暗中度过的幼虫期。这个套子可以容易地套上或拿下。最后,我把这些试管口朝上悬挂在实验室的角落。这样一来,我就完全模拟了自然环境,而且可以随时摘掉套子,观察壁蜂羽化的情况。
  
  雌壁蜂在七月初撕破茧,而雄壁蜂在六月底就能撕破茧。这时我得倍加关注才能记录下正确的出生情况。研究这个问题已经有四年多的我,不知见过多少次壁蜂的羽化。根据我的经验,壁蜂的羽化并不受次序的支配。每个茧都有可能第一个羽化。有时同一天,同一小时羽化出好几只,有的在最底部,有的在上面的楼层中,而且没有什么现象说明为什么它们同一时间羽化。总之,羽化不是一个接一个的,虽然每只羽化都有确切时间,但是并没有什么原因,完全出乎我们基于逻辑的判断。
  
  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地用上了逻辑,也许我们比较容易接受这个结果。毕竟相隔不到几天出生的这些卵,一年之后的什么时候会羽化跟精确的数学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生命的力量。每个胚胎,每个幼虫都有自己的能量。也许有些胚胎得天独厚,羽化就顺利些。难道母鸡孵蛋的时候,最先破壳的一定是最先出生的吗?同理,年长的昆虫也不一定就会先破茧。再仔细想想,在一截树桩中,一窝茧里有雌有雄,两者在整个窝中的分布是随意的。然而,膜翅目昆虫中,雄蜂一般都比雌蜂羽化要早八天。所以羽化根本不可能从一个方向或者从相反方向有规律地进行。这个理由也动摇了我们对数学般严格次序的理念。
  
  没错,我们根本不能从蜂房建造的时间先后来推断羽化的时间先后。那么杜福尔所说的放弃长子权的问题也就是不存在的。我曾经实验过啮屑壁蜂、肩衣黄斑蜂等树莓桩里的其他居民。它们的行为也是这样,因此赭色蜾蠃也是如此。杜福尔的观点只是从逻辑出发的一种幻想。
  
  排除一个差错等于获得一个真理。但如果局限于此,我的实验也就没什么意义,我总想再得出些什么观点来修正破灭的幻想。
  
  无论出茧的第一只壁蜂在窝里的什么位置,它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去啄天花板,在天花板上挖一个锥形的洞口。它们总是先随意挖,然后逐渐将挖掘的精力集中在一个面上,直到洞口刚好容许它通过为止。在自然条件下,蜂房的上部很小,几乎只有昆虫所需的宽度,而且隔墙很薄,所以隔墙都被彻底破坏了。但是我的高粱秆能让它们留下一个锥形的缺口,这对我研究它们向哪个方向行进大有好处。毕竟有些晚上我是看不到它向哪个方向搬家的。
  
  这些出茧的壁蜂在天花板上凿出一个洞之后,会遇到下一个茧。当它的头在洞口处碰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的摇篮时,它会十分谨慎地停下来,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在一堆垃圾中间转来转去。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甚至更久。不耐烦的时候,它会试图在巷道壁和挡道的茧中间钻过去。从髓质被磨掉直至木头,而且木纤维墙壁也被咬噬了许多,我从这些地方可以推断它曾经顽强地去咬噬内壁以扩大间隙。为了更好地观察这一现象,我在玻璃试管内部的一半管壁上加了一层灰色的厚纸,裸露出来的部分还可以让我好好观察壁蜂。我看到壁蜂将纸一小片一小片地撕下来,拼命挤出一条路来。这种斗争中,雄蜂凭借小巧的身型,比雌蜂更容易成功,钻过去之后,连茧都被挤变了形。
  
  只要树莓桩中的圆井条件允许,雌蜂也会这样做。遇到一个茧又一个茧,直到精疲力竭为止。我设置的墙壁太厚,而雄蜂太弱,最多只能突破一层。但是在树莓桩中的老房子里,它要突破的阻力并不很大。那么它们是可以绕过还有茧的蜂房率先走到外面来的。很可能因为它们羽化较早,而选择这种出窝的方式,但并非尝试的都能成功。雌蜂拥有强有力的工具,在玻璃试管里走得远些,我曾经看见有的戳破了三四个隔墙,越过了它前面的好几层茧。特别是比较靠近洞口的房间,已经开辟了一条通道之后,底层上来的就可以继续使用。只要够宽,位于底部的壁蜂还是有可能这样上来的。
  
  树莓中的管道直径跟茧的直径是一般大的,在那样的管道里,除非墙壁上的髓质相当丰富,才有少数雄蜂能从侧面逃脱出去。如果这种可能性消失了,壁蜂看到自己前面有个不可穿越的大茧,就会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等待,这种耐心可是不会消失的。好在它等待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里,所有的雌蜂都羽化了。如果相邻的两只壁蜂同时获得自由,就会相互拜访,有时还会待在一个房间里共同等待。只要领头者把路打开出去了,其他的也会跟着出去。但总有一些在最底下的要等别的都出去之后才能出去。
  
  这样看,一方面羽化是没有次序的,另一方面,出窝是从上到下的。这是因为前面有茧挡路,后来的壁蜂不能前进的缘故。只要有机会从别的地方出去,壁蜂一定会利用这种可能性的。它们唯一不会做的就是用大颚咬住前面一个茧。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咬破弟弟妹妹的摇篮给自己打开一个洞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壁蜂真是有耐心,挡路的障碍可能永远不会消失。有时幼虫会死在茧里,有时卵没有孵化,这样的情况下,壁蜂会怎么办呢?
  
  在我收集到的所有树莓桩中,有一些除了上头有一个出口之外,侧壁上也会有一个洞。我打开这些奇特的树桩来看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就会发现一堆发霉的蜜,卵死在上面。这样的情况,通常的道路就出不去了。下层的壁蜂无法穿越这个障碍,只能从管子侧面挖出一条出路,下面几层的壁蜂也会利用这个天才的革新。三齿壁蜂、肩衣黄斑蜂的窝都曾出现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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