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童年的回忆 (第1/2页)
我的童年时代,无忧无虑,几乎和昆虫不分彼此。那时的我几乎和鸟类一样,充满着对鸟巢、鸟蛋和张着黄色鸟喙的雏鸟的渴望。我喜欢把山楂树当作床,把鳃金龟和花金龟放在一个扎了孔的纸盒里,然后放在那张床上喂养。我很早就被蘑菇那绚丽多彩的颜色迷住了。当那个稚嫩的小男孩第一次穿上吊带裤,被那些不易读懂的书籍吸引时,就好像是我第一次发现鸟窝和第一次采到蘑菇时一样激动。人到了晚年,就总是喜欢回忆过去,现在就让我来说说这些重大的事情吧。
中午时分,一窝小鹑正在太阳底下安静地休息,被一位路过的行人惊吓后,急忙四下逃散。这些小鸟像漂亮的小绒球似的,争先恐后地逃离,转眼消失在荆棘丛中;等四周恢复平静之后,伴随着第一声呼唤,小鸟们又都跑回来争相躲在妈妈的翅膀下。这幅情景唤醒了我那沉睡的童年记忆。我的好奇心开始从那朦朦胧胧的无意识中摆脱出来。在久远的回忆之中,我重新回到了那美好的岁月,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啊。往事就像一群雏鸟,在生活中的荆棘行走时被粘掉了羽毛。有些从灌木中逃出来时头被撞得疼痛不堪,晃晃悠悠的,连路都走不稳;还有些消失不见了,也许已经闷死在荆棘丛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些精神依然不错。然而,在记忆里最富有生命活力的依旧是那些最早发生的事。在儿时记忆的软蜡膜上这些事情所留下的印迹,已经变成了青铜般不可磨灭的记忆。
我那天的运气可真不赖,有一个苹果作点心,还可以自由地活动。我打算到附近那座被我当作是世界边缘的小山顶上去看看。那儿有一排树,它们背风站立,就像要被连根拔起飞走似的。它们不停地摇摆着弯腰鞠躬。柔软的脊背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今天它们安静地屹立在蓝天下,明天当云飘过时就会摇摆起来。我欣赏它们的淡定,也为它们惊恐不安的样子而难过。它们是我的朋友,我常常能够见到它们。穿过我家的小窗户,我不知多少次看到它们在暴风雨中频频低头摇摆,看见北风从山坡上刮过,卷起滚滚雪暴,这些树们在被撼动的大地上绝望地摇摆。这些饱受摧残的树在山顶上做什么呢?清晨,太阳从淡淡的天幕后升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太阳来自哪里?登上高处,我也许就能够找到答案。
我往山坡上爬去。脚下的草地已经被羊群啃得稀稀落落,幸亏没有荆棘,要不然,说不定我的衣服会被划得破破烂烂,回家后还得为此被家人责问;这儿也没有大岩石,只有一些稀稀疏疏的扁平大石头,要不然,攀登时还可能出危险。道路很平坦,只管一直向前走就是了。但是这里的草地像屋顶那样,有坡度,我得不时地往上看。而且斜坡长得很,但我的腿却很短。我的那些朋友,也就是山顶上的树木,看着也并没有变得近一些。小伙子,勇敢点!努力往上爬。呀,刚刚有什么东西从我脚边经过?原来是一只漂亮的鸟刚刚从藏身的大石板下飞出来。有个鸟窝,是用髦毛和细草编造起来的。这是我发现的第一个鸟窝,真是太走运了!在鸟窝里共有六个蛋,它们挨在一块儿很好看。蛋壳就像在天蓝色的颜料中浸过似的,蓝得那么好看。这是鸟类带给我的第一次欢乐,我被幸福的感觉包围了,干脆趴在草地上,观察起来。
但就在此时,雌鸟一边慌乱地从一块石头飞到附近的另一块石头上,一边嗓子里还发出塔格塔格的声响。那个年龄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同情,我甚至对母亲的担忧挂念也无法理解,真是个十足的大笨蛋。当时我的脑子里正计划着想要抓这些小动物。我想在两周之后再回到这里,在这些鸟儿还没长大飞走之前掏鸟窝。不过现在嘛,就先拿走一个鸟蛋,就一个,用来证明我这个伟大的发现。
我害怕会把那个脆弱的蛋打破,便把它用一些苔藓垫着放在一个手心里。童年时没有体验过那种第一次找到鸟窝时欣喜若狂的心情的人们,你们想指责的话就指责吧。我干脆不再向上爬了,下次再去山上看太阳升起的地方的那些树木吧。我走下山坡,小心翼翼地握着鸟蛋,以免一脚踩空把它捏烂。在山脚下,我碰上了牧师,他边散步边看日课经。他注意到了我走路时那紧张严肃的模样,像是一个搬运圣物者似的。很快,他就发现了我的手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问道:“孩子,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我有点忐忑不安地伸开手掌,那枚躺在苔藓上的蓝色的蛋就露了出来。
“啊!这是‘岩生’,你是从哪儿弄来的?”牧师说道。
“山上,从一块石头的底下。”
我招架不住他的一再追问,很快就把自己的小过失全盘招认了。我并不是特意去掏鸟窝的,而是偶然地发现了一个鸟窝,那里面共有六个蛋,我就拿了一个,就是这个。我想等其他的蛋孵化,等到小鸟的翅膀上长出粗羽毛管时,再去捉它们。
牧师答道:“你不能这样做,我的孩子。你不该从母亲那里抢走它的孩子,这个家庭是无辜的,你应该尊重它,让上帝的鸟长大,然后从鸟窝里飞出来。它们帮助我们清除庄稼的害虫,是庄稼的朋友。要是你想做个好孩子,就不要再去动那个鸟窝了!”
我答应了,牧师继续他的散步去了,我也回到了家里。那时,我孩童时期近乎空白的大脑中播下了两颗优良的种子。刚才牧师那一番威严的话语让我明白,破坏鸟窝是一种糟糕的行为。虽然我还不知道鸟是怎样帮助我们消灭虫子、消灭破坏收成的害虫的,但是在我的心灵深处,我已经感到让母亲伤心是不对的。牧师看到我所找来的这个东西时说了“岩生”这个词。瞧!我心想,动物也和我们人类一样有名字。“岩生”是什么意思?是谁给它们起的名字?在草地上和树林里,我所知道的其他一些东西又叫什么呢?
若干年之后,我才知道拉丁语“岩生”是生活在岩石中的意思。当年,当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窝鸟蛋时,那只鸟确实是从一块岩石飞向另一块岩石。那个以突出的大石板为屋顶的巢就是它的家。从一本书中我进一步了解到,这种鸟也叫土坷垃鸟,它喜欢多石的山冈,在耕种季节里,从一块泥土飞到另一块泥土上,找寻犁沟里挖出的虫子。后来我又知道普罗旺斯语里它叫作白尾鸟。这个生动形象的名称让听到的人很快就联想到,它在休耕田上突然起飞作特技飞行表演时,那展开的尾巴就像是白蝴蝶。牧师口中随意脱口而出的那个词,为我打开了一个世界,一个草木和动物拥有自己真实名称的世界。有一天,我将用它们的真实姓名,与田野这个舞台上数以千计的演员和小路边成千上万朵小花们打招呼。还是将来再去整理卷帙浩繁的词汇吧,今天我只是先回忆一下“岩生”这个词。
我们村子西面的山坡上,鼓突的矮墙围起层层梯田,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地衣和苔藓。那里有层层分布的果园。李子和苹果成熟了,看着就像是一片鲜果瀑布。在斜坡流过一条小溪,无论站在哪个地方都能一步跨到对岸。在水面开阔的地方,有一些半面露出水面的平坦石头,让人们踩着过溪。最深的地方也不会没过膝盖,因此孩子不见时,母亲们也不用担心孩子是否跌落到了深水涡流中。可爱的溪水,如此的清澈、宁静,而又安详。后来我见过一些波澜壮阔的河流,也见过浩瀚无垠的大海,但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什么能与那涓涓细流相媲美。你是给我留下印象的第一章神圣诗篇,因此才能在我的心目中有这样的地位。但是一位磨坊主竟然想打这条穿过牧场的欢快溪流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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