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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食堂夜话

第7章 食堂夜话 (第2/2页)

酒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三年了。“朱八斗轻声说。
  
  “我在杂役院做了三年饭。每天寅时起床,生火,做饭,洗碗,倒泔水。不敢修炼,不敢打坐,不敢触碰任何心法。因为我怕——怕那头野兽再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顾渊。
  
  “但今天它醒了。为了挡那几个废物。“
  
  顾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两双眼睛在油灯的昏黄光芒中对视,一双圆润而疲惫,一双平静而深邃。
  
  “值得?“顾渊问。
  
  “什么?“
  
  “暴露了,可能被就地格杀。值得?“
  
  朱八斗看着顾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哈哈大笑,笑声在食堂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焰都在摇晃。
  
  “你小子!“他拍了拍桌子,力道大得让碗碟都跳了起来。
  
  “老子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你就问这个?“
  
  “嗯。“
  
  朱八斗的笑慢慢停下来,变成了一种很温和的表情。
  
  他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值得。“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你从茅草屋里走出来,肋骨断了还握着那把破剑,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顿了顿,又丢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
  
  “我就觉得,这种人不值得被欺负。“
  
  顾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液。
  
  酒面上倒映着油灯的光芒,像是一小片燃烧的火焰。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是吞下了一团火。
  
  顾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咳嗽。
  
  “我不会说谢谢。“他说。
  
  “我知道。“朱八斗嘿嘿一笑。
  
  “你这种闷葫芦,能坐在这里陪我喝酒,已经是最大的谢谢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也给顾渊倒满。
  
  “说说你吧。“朱八斗说。
  
  “你那把剑,什么来头?“
  
  顾渊沉默了一瞬。
  
  “养父给的。“
  
  “养父呢?“
  
  “走了。六年了。“
  
  朱八斗端起酒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顾渊,顾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朱八斗注意到,顾渊握着酒碗的手指比平时更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走的?“
  
  “老死的。“顾渊说。
  
  “他是个猎户,没有修为,没有灵根,就是一个普通人。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靠打猎为生。我小时候跟着他上山,他教我辨认脚印、设置陷阱、分辨风向。“
  
  顾渊顿了顿,目光落在酒碗里,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倒影。
  
  “他不懂修仙,也不懂剑。他唯一懂的,就是怎么在雪地里找到一只兔子,怎么在天黑前回到家,怎么把一块干硬的馍馍分成两半,自己吃小的那一半。“
  
  “走的那天早上。“顾渊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慢了一些,像是一条河流经过了浅滩。
  
  “他说要给我做粥。我醒来的时候,粥还在灶上,冒着热气。他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我碰了碰他的肩膀——“
  
  顾渊没有说下去。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液在灯光下晃动着,像是他未能说完的话。
  
  “冷。“他说,只有一个字。
  
  朱八斗没有说话。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但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某种珍贵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村里的人帮忙安葬了他。“顾渊说。
  
  “然后我一个人去了县城,听说苍穹剑宗收弟子,不管灵根好坏都可以报名。我就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让我挥剑。“顾渊看着朱八斗的眼睛。
  
  “他说挥到一万次,就能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食堂里又安静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焰噼啪作响,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酒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带着一种苦涩而温暖的味道。
  
  朱八斗慢慢放下酒碗。
  
  他看着对面的少年——十六岁,杂灵根,全宗门公认的废物。
  
  肋骨断了三根,白天刚被人一拳打飞,晚上坐在这里陪他喝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他知道,那不是平淡。
  
  那是一种把痛苦磨碎了、咽下去、消化掉之后的平静。
  
  是一种比任何修为都更强大的东西。
  
  “你和我一样。“朱八斗说。
  
  顾渊抬头看他。
  
  “都是被世界扔在角落里的人。“朱八斗咧嘴一笑,露出被花生米染黄的牙齿。
  
  “你是杂灵根,我是饕餮灵体。你是废物,我是怪物。咱们半斤八两。“
  
  “不一样。“顾渊说。
  
  “哪里不一样?“
  
  “你在等死。“顾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在等那一天。“
  
  “哪一天?“
  
  顾渊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在胸腔里化开一团温热。
  
  他把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总有一天。“他说。
  
  又是这四个字。
  
  和那天被赵玄龙踩进泥塘时一样,和每一次挥剑时默念的一样。
  
  没有解释,没有展开,只有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听不到回响,但确实落了下去。
  
  朱八斗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那我就陪你等。“
  
  顾渊抬起头。
  
  “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朱八斗嘿嘿一笑,抓起最后一把花生米。
  
  “做饭,吃饭,等你挥完那一万次剑。“
  
  “不是一万次。“顾渊说。
  
  “嗯?“
  
  “是一千四百万次。“
  
  朱八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食堂的窗户都在颤抖。
  
  “你小子!“他拍着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一千四百万次!你是不是疯了!“
  
  顾渊没有笑。
  
  但他端起酒碗,和朱八斗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嗯。“他说,“疯了。“
  
  两个疯子,在深秋的深夜,在一盏油灯下,喝了一碗又一碗。
  
  窗外,星星依然冰冷而遥远。
  
  杂役院的夜风吹过,带着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的流水声。
  
  但在食堂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两个被世界扔在角落里的人,找到了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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