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宫舍囚居·虚名安乐藏寒危 (第2/2页)

他抬手抚过案上摆放的蜀地旧籍，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沉痛：“当年孤舍弃四十余年帝王尊号、传国玉玺，独自背负千秋亡国骂名，只为护住蜀中苍生，不愿天府沦为修罗屠场。如今千里北迁、身陷软禁，所有隐忍伪装，皆是为守住当年护民的承诺，万万不可因一时心绪感伤，毁掉此前所有取舍，让两地百姓、满门宗族一同承受灭顶之灾。从今往后，府内闲谈只可聊洛阳风物、园池宴乐、耕种闲趣，绝不可提及蜀汉军政、蜀中山川、先主武侯旧事，书信往来只写日常衣食琐事，不留半分惹人猜忌的文字。”
　　
　　一众旧臣听罢后主剖白，心中豁然惊醒，方才读懂刘禅深谋远虑的隐忍苦心，纷纷应允谨守规矩，不再私下追忆故国、抒发愤懑。自此之后，刘禅刻意收敛心底对蜀地的牵挂，在外人面前彻底改换姿态，日日沉溺于府中宴饮游乐，将伪装胸无大志、耽于安逸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魏廷时常赏赐中原歌舞乐伎、珍稀酒食送入公府，刘禅每每设宴款待随行旧臣，席间举杯畅饮，欣赏中原乐曲歌舞，眉眼间笑意盈盈，全然不见半分亡国之君的沉郁愁绪，偶尔有曹魏官员前来赴宴，他亦是谈笑风生，畅谈洛阳园林景致、市井玩乐趣事，绝口不提巴蜀故土分毫。
　　
　　不少忠心旧臣见后主日日纵情宴乐、一副全然忘却家国的庸碌模样，心中又痛又急，私下寻机会叩门劝谏，恳请刘禅收敛享乐姿态，留存蜀汉故主的风骨气节，莫要被中原官吏耻笑忘本。面对众人恳切劝谏，刘禅只是温和摆手安抚，从不辩驳自身伪装的深意，只让众人放宽心思安稳度日，不必为自己担忧。随行旧臣只当后主久居安逸，当真消磨掉往日心智，满心无奈悲凉，却不知每一场喧嚣宴乐落幕之后，独属于刘禅的孤寂寒凉，才刚刚浮现。
　　
　　白日里亭台歌舞、杯盏交错，满院欢声笑语，是演给所有密探、魏廷官吏观看的伪装；待到夜色深沉，宾客尽数辞别，府中舞乐、仆役各自退下，偌大庭院归于死寂，刘禅便独自缓步走到后院西南角的望月亭，孤身凭栏眺望天际西南方向，那是千里之外巴蜀成都的方位。清冷冷月光铺满亭台，四下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无人窥探、无人记录，唯有此刻，他才能卸下终日伪装出的闲散笑意，眼底漫开浓重的怅然与牵挂，静静伫立至夜半时分，心中默念蜀中郡县百姓的安稳生计，思念先主、武侯的旧时身影，咽下所有无人知晓的孤寂煎熬。
　　
　　外人所见安乐公府，亭台雅致、衣食丰足，日日笙歌宴饮，一派无忧无虑的闲适光景；唯有刘禅自己清楚，这座看似华贵的城郊宅院，是一座看不见铁栏的精致囚笼，锦衣玉食是桎梏，欢声笑语是伪装，昔日执掌万里天府山河的君王，如今被困一方院墙之内，登高望远皆受约束，一言一行步步谨慎，每一分刻意展露的安逸欢愉，都是挡在刘氏宗族、蜀中万民身前的护身屏障。虚名安乐难掩深宫囚居的刺骨寒凉，囚徒帝王藏于享乐皮囊之下的隐忍煎熬，唯有长夜孤月，默默见证，而晋王司马昭心中从未消散的猜忌，早已布下层层试探杀机，正悄然朝着安乐公府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