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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暗香浮动

第八十四章:暗香浮动 (第2/2页)

何成局静静地看着她。十一年前他从码头上把她领回来时,她攥着块碎瓷片对着他,浑身是刺,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后来她在何府后花园种花,一年到头只跟花说话,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全府只有赵麦穗能让她多说几个字——因为赵麦穗从不在乎她回不回答,自顾自地跟她聊,聊了三年终于把她聊开了。她不识字的时候只会说“嗯”和“好”,识字之后话渐渐多了起来,现在能为了桂花苗去跟郭海蛟要碎石子,能为了学拳每天早起半个时辰,能在他面前一口气说好几十字不带停。
  
  林落雪给兰花换好土,站起来去洗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陶罐,说里面是她自己晒的桂花茶——去年秋天从宝芝林老桂花树上摘的花,晒干了封在罐子里,本来想今年秋天再开,但今晚想给他尝尝。何成局打开罐子闻了闻,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林落雪去厨房拎了一壶热水,滚水冲进茶杯,干桂花在水中缓缓舒展,香气弥漫在小屋里。
  
  何成局喝了一口,说这桂花是宝芝林后院那棵老树的。林落雪点头说是——黄老掌门在世时每年秋天都会让她去摘一些桂花,晒干了分给何府的人。去年秋天他病重没能亲自摘,她摘了满满一篮子送去宝芝林,放在他床头。他闻了一下,说了句“今年的花比往年香”。她当时没懂,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闻桂花香。
  
  何成局把茶杯放下,问她今年秋天还要去摘吗。林落雪说要去的,今年她想带何平一起去——黄老掌门走之前抱过何平一次,说她将来能学武。她想让何平闻一闻桂花香,告诉他这桂花树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种下的。何成局说你从前不说话,现在能说这么多了。
  
  林落雪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陶罐的边沿:“我以前不觉得说话有什么用。种花不用说话,练功不用说话,活着不用说话。但黄老掌门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这辈子说话算话,答应她的事做到了,只是晚了几十年。我不认识那个‘她’,但我想,如果没有人替他说出来,别人就不会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所以我想学着说话,帮他把他的话说出来。”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沾着泥土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上有握剑的茧,有批公文的墨痕,有二十多年江湖风雨刻下的纹路。林落雪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月色正好,桂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七
  
  六月二十八,麦考利再次登门。这一次他没有带随员,一个人来的,态度比上次缓和了许多。他带来了怡和洋行澳门总办的一封亲笔信,说英方愿意调整方案——商馆区不设在广州城外,设在澳门港内,由葡人管辖。广州与澳门的贸易通道由双方共同管理,英方不再要求自行负责治安。作为交换,希望何知府能考虑开放广州的茶叶和丝绸出口配额。
  
  何成局给他续了茶,说不设商馆区,只设通商口岸。所有贸易在广州现有的十三行体系内进行,由十三行统一报关、统一征税。英方可以派商务代表常驻广州,但只负责协调贸易纠纷,不涉及任何行政事务。茶叶和丝绸的出口配额可以适当增加,但具体数字由十三行与英商共同商定,不能单方面承诺。
  
  麦考利沉思了一会儿,说需要向澳门总办请示,但他个人认为这个方案比上一个更可行。
  
  送走麦考利后,秦舒云从账房里探出头问洋人这次是来真的还是来探路的。何成局说都有——怡和洋行确实想做广州的生意,但英国人更大的算盘是通过通商控制广州的外贸命脉。他不给商馆区只给通商口岸,就是把他们的算盘珠子拨回去一半。秦舒云问另一半呢,何成局说留给他们自己算,算清楚了再来谈。
  
  八
  
  六月二十九夜,何成局在书房里打坐。
  
  他把麦考利的两次来访、方世宏的密报、李元度的布防建议、梁铁海的备战预案全部放下,让意识沉入丹田。气海里的气核悬浮在漩涡中央,那道暗红色的光幕依旧闭合着,热度比半个月前更高了,像一块被太阳晒了整日的石壁。
  
  他把手掌贴在光幕上。脑海里浮起一帧一帧的画面——黄麒英种桂花苗时脸上带笑,林落雪摊开掌心让他放手上去,唐玲赤脚起舞时裙摆飘扬,彭幼楚在余姚姚生辰宴上红着脸递团扇,余姚姚把嘴唇贴在他手背上。
  
  每一帧画面都是一道光。
  
  这些光穿透了光幕,在光幕背后汇聚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看见光幕背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更高的山峰,没有更强的力量,没有传说中的天人交感。只有一条路,一条从柳花巷后街小四合院一直延伸到现在的路。路上的每一块石板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余姚姚、何安、何平、黄麒英、黄飞鸿、方世宏、梁铁海、林青、周穗儿、孙小蕾、林落雪、柳如烟、唐玲、刘惠珍、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每一块石板都稳稳当当地铺在脚下,没有一块松动。
  
  他睁开眼睛。气核依然在旋转,光幕依然闭合着,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去“打破”它。等到真正准备好的那一刻,光幕会自己消失——不是被他打碎的,是被他走穿的。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何府后花园的月光洒了一地,林落雪的桂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沈小荷坐在回廊下就着灯笼缝一件衣裳,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问她怎么还不睡。沈小荷说何安明天要跟黄飞鸿去宝芝林练功,外衫袖子又磨破了,给他补一补。
  
  何成局低头看着她的手。纤细的指尖因为常年捏针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针脚却依然是全府最细密的。他伸手覆在她手上,让她别太累了。沈小荷摇了摇头说不累,她喜欢缝衣裳——从柳花巷到现在缝了十一年了,每个针脚都是她的日子。何成局没有再劝,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坐在回廊下。月亮慢慢移过屋脊,沈小荷的针在月光下一上一下地闪着银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次日清晨,何成局在演武场上试了一趟拳。没有木桩,没有靶子,只有一个空旷的演武场和满地晨光。他双脚不动,丹田运气,一掌拍出。气劲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罡风——这一次不是劈空掌,不是推,而是一个极缓慢近乎静止的动作。他把掌心贴在面前的空气上,就像在丹田里把掌心贴在光幕上一样。罡风在掌前汇聚、盘旋、凝实,却没有炸开。它像一团温驯的火,静静地悬浮在他掌心,照亮了整个手掌的纹路。
  
  何安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站在演武场边上看得目瞪口呆,问那是什么。何成局收回手掌,罡风缓缓消散在晨光中。他告诉儿子那不是打人的功夫,是摸东西的功夫——摸一道门。何安问门后面是什么,何成局想了想说门后面是他自己。
  
  何安显然听不懂,但还是“哦”了一声,然后从背后拿出一只草编的蝈蝈,得意地说这是飞鸿哥哥给他编的,叫了一早上了。何成局低头看着那只蝈蝈,蝈蝈振动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晨光洒在演武场上一片金黄。
  
  九
  
  七月初一,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何成局陪她一起去的。
  
  她跪在观音像前默祷了很久,何成局跪在她旁边也在默祷。从观音庙出来时余姚姚握住了他的手,说今天的签文变了——不是“水到渠成”,是“金石为开”。何成局问她是不是把全庙的签都翻遍了才抽到这一支,余姚姚摇头说没有,就是闭着眼睛诚心求的,抽出来就是这一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个人把同一件事做十一年,连菩萨都会被他打动。
  
  何成局在榕树下站了很久。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跳跃。十一年前他第一次送她簪子也是在这棵榕树下,那时候他连余府的门都进不去,现在他是广州知府,她是他的正妻,膝下一儿一女,府里还有十五个姐妹。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但每一步他都记得。余姚姚抬头看着他,鬓边那支素银莲花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簪头的莲花,说十一年了还没褪色。余姚姚说是银的不会褪色,他送的东西都不会褪色。
  
  回到何府,何成局径直去了书房。秦舒云正在誊写昨天的账目,他把观音庙的签文告诉她,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柳花巷小四合院里说过的一句话——“院子外面全是狼,但院子里面的人不能变成狼。”秦舒云放下笔说记得,那会儿杨云贵还没打到广州城下,他还在冲击宗师境。何成局说他冲击宗师境冲了快半年,每次都是差一步——黄麒英说要放下最放不下的人,但他放不下。现在他知道怎么做了:不放下,背着所有人一起往前走。
  
  秦舒云低下头继续打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填满了书房的寂静。她说她从来不信他能放下——从十一年前小四合院第一天记账起就没信过。何成局笑了笑,端起她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秦舒云说那是昨晚泡的,别喝了。何成局说凉茶解暑。秦舒云伸手想把茶杯从他手里抽出来,却被他反手握住了。他说他欠她最多——账本可以补,茶可以重新泡,但人不行。秦舒云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窗外何安追着黄飞鸿跑过演武场,脚步声嗒嗒嗒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十
  
  七月初三,麦考利第三次登门。这一次他带来了怡和洋行澳门总办的正式答复——英方接受何成局的方案。不设商馆区,只设通商口岸,所有贸易在十三行现有体系内进行,英方派商务代表常驻广州,只协调贸易纠纷。作为交换,广州方面同意茶叶和丝绸的出口配额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一成。
  
  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后堂与麦考利签署了《广州通商临时章程》,一共十二条,每一条都是何成局亲自改过的。签完之后麦考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不瞒何知府,他来中国五年了,跟三个通商口岸的官员打过交道,何成局是最难缠的。何成局说多谢夸奖,让周巧儿给麦考利端上一碟桂花糕。麦考利吃了一口,眉毛挑得老高,说这是什么糕点这么好吃,何成局说这是何府的秘密,不对外公开。麦考利又问能不能带一盒回澳门给他夫人尝尝,何成局让周巧儿打包了两盒,想了想又加了一罐林落雪晒的桂花茶。麦考利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声说有一件事他觉得应该告诉何知府——英方的三艘火轮船里确实装了那批新型后装线膛枪,但目的地不是广州,是上海。何成局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让龚文记下来以备后用。
  
  送走麦考利后,何成局站在衙门后堂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榕树。洋人的火轮船暂时不会开进珠江口了,但上海那边肯定还有动作。太平军的北伐主力正在打武昌,洋人又在上海卖枪,朝廷两头受敌——这些都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他能操心的就是守住广州城,守住何府,守住那十六房妻妾和两个孩子。他把麦考利留下的那份临时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提起笔写了一行字:“咸丰元年七月初三,与英人议定通商章程十二条。广州城暂安。何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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