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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西蜀(八)

第四百四十八章 西蜀(八) (第2/2页)

而赤勒则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氅,让人端来一只装满黄金的铜盘、两张上等雪豹皮和一坛陈酿青稞老酒,昂首挺胸地走到了议事石楼正前方的突出石台上。
  
  此时,在南面谷口三百步外的雪坡之上,无当蛮军的中军阵列已经排开。
  
  向义一身铁甲,单手按着长刀,静静站在阵列的最前头,目光越过白茫茫的雪坡,与石楼顶端走出来的白马羌大头人赤勒遥遥相对。
  
  石台之上,赤勒为了把这场“求和缓兵”的戏演得逼真,先是冲着下方高高举起手里那盘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黄金,随后用另一只手重重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扯开嗓门,用西山氐羌土话对着下方的向义大声呼喊了起来!
  
  在赤勒看来,自己既然端出了黄金、摆出了低头谈判的架势,按照两军交战的规矩,对面的主将肯定会派个通译或者使者上前答话。
  
  到时候自己先跟使者扯一扯“大家都是山民,何必自相残杀”的闲篇,再为交出三百斤黄金还是五百斤黄金、交出一千匹马还是两千匹马讨价还价一番,一来二去,莫说是两刻钟了,就是拖上一个时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于是这位白马羌大头人站在高台上,一边指着头顶的雪山赌咒发誓,一边指着自己胸口和手里的金盘,扯着嗓子叽里咕噜、抑扬顿挫地大喊大叫,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然而。
  
  赤勒万万没有算到的是--
  
  此时站在下方雪坡上的这些无当蛮军,从主帅向义到底下的普通大头兵,听着上面传下来的那一长串“嘎尔木、咕噜噜、咔哒哒”的氐羌喉音,皆是齐齐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西蜀的氐羌话和荆南的五溪蛮话,压根就不是一个路数的方言,两边连半个字都听不懂!
  
  而三天前从白石梁出发翻越老雪顶的时候,向义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一个活口,嫌那几个懂羌话的随军通译爬不动雪山多半要死在路上,干脆连一个通译都没带。
  
  于是,在白马谷外这片杀气腾腾的决战战场上,出现了颇为滑稽的一幕--
  
  上面十二丈高的石楼顶上,白马羌大头人赤勒捧着金盘子,老脸涨得通红,又是拍胸口、又是伸手指头比划数目、又是摸着自己的脖子赌咒发誓,嘴里头喊得唾沫星子乱飞;
  
  下面的雪坡上,几千名五溪蛮兵大眼瞪小眼,满脸茫然地看着上面那个手舞足蹈的白胡子老头。
  
  石台上的赤勒喊了足足一刻钟,嗓子眼都喊得直冒白烟,可往下头一看,对面那些五溪蛮兵居然还像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雪坡上,既没有派通译上前搭话,也没有鸣金后退的意思。
  
  赤勒心里头不禁犯起了嘀咕:“怎么回事?难道这帮五溪蛮狗没见过金饼子,不认得黄金?”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自己怀里头还揣着一件压箱底的宝贝--那是之前老蜀王为了奖励他们白马羌出兵守边,特意赐给他的一块鎏金铜虎符,上头刻着汉字官印!
  
  “对了!这帮五溪蛮子既然归顺了汉人王爷,说不定不认金饼,却认得汉人王府发的金字铜牌!”
  
  赤勒大喜过望,赶紧放下手里的金盘,让人拿来那块巴掌大小的蜀王府铜虎符,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阳光晃来晃去,同时用手指着自己头顶的九根白羽毛,又指了指东南方向成都的位置,扯着嗓子继续用氐羌话大喊:
  
  “古达摩尼!看清楚了!我赤勒也是有汉人王爷册封金牌的大官!跟你们的将军一样是吃皇粮的自己人!自己人不打自己人啊!!”
  
  喊完这一通,赤勒见底下还是没动静,干脆又把旁边那坛青稞老酒抱了起来,拍开泥封,往碗里头倒了满满一碗酒水,先仰起脖子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碗酒倒在石台边缘,做出一副“同饮此酒、生死不负”的豪迈姿态。
  
  站在向义左手边的独眼校尉石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实在没听明白这老头在唱哪出,忍不住拿刀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转过头用五溪蛮话冲着身旁的几个千户小声嘀咕道:
  
  “你们几个听懂没有?上头那个戴白鸡毛帽子的老山羊,搁那儿叽里咕噜念叨啥玩意儿呢?怎么听着跟咱们五溪寨子里头过年的时候,族地里那些大巫祭神念的咒语一个味儿啊?这老东西该不会是在做法咒咱们吧?”
  
  旁边一个脸上刺着青蛇图腾的军官眯着眼睛往上看了一会儿,指着正在石台上拍胸脯、摸脖子赌咒的赤勒,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不像,不像!石黑哥你没瞅见那老东西手里端着一盘子金饼,一会儿拍胸口、一会儿拿手比划他自己的脖子么?在咱们五溪山里头,只有跟人赌命的时候才会这么比划--这老梆子分明是在跟咱们显摆,说谁要是能砍下他那颗脑袋,他手里那盘金子就归谁呢!”
  
  “不对不对!”
  
  后头另一个队率凑过来,指着石台上刚刚把金盘放下、又抱起那坛青稞酒的赤勒,啧啧称奇道:“你们看,他又抱起个坛子在晃荡了!我听说西山有的蛮子守碉楼的时候,喜欢往陶罐子里头装大粪往下泼--这老杂毛八成是在威胁咱们,说咱们要是敢往上爬,他就拿坛子里的陈年老屎浇咱们一头!”
  
  “他娘的!死到临头了还敢拿屎坛子吓唬爷爷?!”
  
  周围的五溪蛮兵听见这话当场就炸了,一个个把眼珠子一瞪,举刀指着石台上的赤勒,扯开嗓子用五溪蛮话破口大骂:
  
  “老杂毛!你敢往下泼一滴屎,爷爷等会儿冲上去把你连人带脑袋一块儿塞进粪坑里头腌上三年!!”
  
  而在上头石楼背面楼梯口,负责在谷内集结兵力的头人刚刚满头大汗地跑上来,躲在垛口后头,冲着赤勒的后背急促道:
  
  “大头人!快了快了!北边营盘的一千五百匹马已经备好鞍子牵到石门后头了,西边马圈那些马刚套上嚼子,最多再有一碗酒的工夫就能全部列好阵!您再多喊两句,千万稳住他们!”
  
  站在石台上的赤勒听见底下传上来的一阵五溪蛮语咆哮,再看见底下的无当蛮军主将向义依旧按着刀站在原地没有下令放箭,这位白马羌大头人心里头更是笃定了自己的判断,用脚后跟轻轻踢了踢身后的石阶,低声回了一句:
  
  “放心!这帮五溪蛮子好像听不懂羌话,但看懂了我的意思,这会儿正在底下商量呢!只要他们想谈,哪怕只靠比划,我也能把他们拖到中午去!叫儿郎们把马肚带勒紧了,等我的信号!”
  
  说完,赤勒转过身面对下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诚恳热情了,甚至还主动端起酒碗,冲着下方的向义做出了一个“请上山喝酒”的邀请手势,嘴里头继续“嘎尔木、阿日拉古”地高声吟唱起来。
  
  然而。
  
  赤勒根本不知道,此时站在下方阵列前头的向义,之所以这么久没动弹,压根就不是在看他的手势,更不是在琢磨他什么意思。
  
  向义的眼睛,从一开始就越过了石台上手舞足蹈的赤勒,冷冷观察着整座白马谷内的地形与动静。
  
  在来西蜀之前,向义就已经把汶山郡旧档里关于白马羌的所有记载翻烂了。
  
  为什么这支盘踞在汶山与广汉北境高山里的羌人分支,会被称为“白马羌”?
  
  外人只知道他们喜欢穿白羊皮袄、在发髻上插白雉鸡尾羽、祭祀白石英石,可真正懂兵的人都清楚,白马羌之所以能压过人多势众的汶山羌、成为西山五夷里头最凶悍的一支,全靠着那个“马”字。
  
  西山里头的其他部族,像汶山羌住在绝壁半山腰,邛、莋住在深谷老林,根本养不了战马,打仗全靠两条腿跑;
  
  唯独白马羌,占据着岷山北段最开阔的高山草甸与白马河谷,世代牧养着一种由西北河曲大马与川西山地矮马杂交繁育出来的独特战马。
  
  寻常中原或关中的高头大马,一旦拉进这西蜀雪山,不出几天就会因为高山缺氧而肺胀喘促,碗口大的马蹄哪怕钉了蹄铁,在乱石冰道上跑久了就会崩裂报废,而南方的山地矮马虽然能爬山,却又太矮太瘦,根本驮不动壮汉冲阵。
  
  唯独白马羌养出来的这种山地战马,胸廓比寻常战马宽出三寸,肺量极大,在雪山上狂奔半日也大气不喘,而且四肢粗短有力,马蹄质地坚硬、蹄口内收,根本不需要钉马掌,就能在挂满冰凌的陡坡与乱石滩上如履平地!
  
  靠着这种得天独厚的山地良马,白马羌练出了一套十分凶悍的高山骑战之术--
  
  他们从不在平地上跟大军死板列阵对冲,而是最擅长利用高山峡谷的陡峭斜坡,先骑着马爬上两侧步卒以为骑兵绝对上不去的半山陡坡,居高临下用弓箭攒射,一旦底下的步卒阵型被射乱,白马羌便会同时催动战马,借着陡坡的俯冲力道,像雪崩一样从山坡上轰然撞下来,一举将步卒阵线碾得粉碎!
  
  听着身边石黑和那几个军官你一言我一语地把白马羌大头人的表演歪曲成了“显摆脖子硬”和“威胁泼大粪”,向义没有出声制止,甚至任由后排的蛮兵举着刀跟石楼顶上对骂。
  
  但向义握着刀柄的手心,却没有半点松懈。
  
  石黑这帮粗人看不懂上头那个老东西在耍什么把戏,可从笼中蛮奴摸爬滚打到如今,把人心算计琢磨到了骨子里的向义,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一个人要是真心实意想投降活命,在看到大军四面合围的那一刻,早就该打开谷口石门跪到阵前来了,哪里会像上面那个老头一样,慢条斯理地站在石楼顶上,一会儿举金盘、一会儿掏铜牌,一会儿又倒酒唱曲,跟在集市上耍猴戏一样没完没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刚才赤勒站在石台上扯着嗓子干嚎的这些工夫里,向义虽然听不懂赤勒在喊什么,但他却已然看穿了白马谷内的虚实--
  
  整座白马谷号称有白马羌最后的数千主力青壮,可此刻趴在谷口石墙和前面几座石碉楼顶上露头的羌兵,满打满算还不到八百人,而且手里拿的大多是猎弓和短矛,真正精锐的白马羌骑兵一个都没露面。
  
  而在谷口那道寨门后头,虽然看不见人影,但已然能看到成群战马喷吐出的白气了!
  
  “原来是在拖延时间集结骑兵,想等谷里的山地骑兵备好马鞍,顺着谷口这段斜坡冲出来打我一个措手不及么...”
  
  向义的脸上浮起一抹冰冷弧度。
  
  他一边假装抬头看着石台上唱独脚戏的赤勒,一边朝着身后轻轻打了几个手势,让后队的斩马刀、铁蒺藜,与匆匆打造的鹿角推车全部推进到前排盾阵之后。
  
  这个白马羌的大头人,倒确实是个知兵的枭雄人物,到了这绝境关头,居然还想着拿黄金和软话稳住自己、做困兽犹斗的反扑。
  
  只可惜,他挑错了对手。
  
  隔着雪坡,向义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个正把金盘子举过头顶,以为成功拖住了大军而暗暗得意的白马羌大头人赤勒,漆黑的眸子里头,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滔天杀意。
  
  老东西,你还真以为我向义带着弟兄在老雪顶上啃了三天冰雪,是来听你唱戏、要你那两块破金子的么?
  
  之前在绵虒郡衙的后园里,我向义因为一时糊涂走错了一步,差点把自己的命和前程全赔了进去;
  
  今天在这白马谷外,我什么金银都不要,什么条件都不听--我只要你脖子上顶着的那颗脑袋,拿去向靖王殿下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你想拖延时间让谷里的骑兵上马?
  
  我连两息工夫都不会再给你!
  
  就在石台上的大头人赤勒刚刚吸足了一口气,张开嘴巴,正准备再用羌语喊出下一段场面话,好继续拖上一盏茶工夫的时候--
  
  下方雪坡上的向义,动了!
  
  他连半个字的回话都没喊,右手猛地一把抽出腰间长刀,迎着雪山朝阳往下一劈,嘶哑暴烈的咆哮声立刻压过了石台上的喊话声:
  
  “白马羌主力正在石门后头备马!!全军听令--”
  
  “前排强弩营三轮齐射,先把铁蒺藜给我铺满!让斩马刀手紧随其后撞开石门,趁他们的马还没备好鞍子,直接杀进谷里去砍马腿!!”
  
  “踏平白马谷,鸡犬不留!!!”
  
  什么?!
  
  站在石台上的白马羌大头人赤勒,嘴里的羌话还卡在嗓子眼里头,手里的金盘子还端在胸前,整个人却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下方雪坡上那支突然像疯狗一样狂飙突进,连半句场面话都不接就直接发起全面总攻的无当蛮军!
  
  怎么回事?!
  
  刚才底下那帮五溪蛮子不是还在对着他的金盘子指指点点、商量要不要纳降么?
  
  就算语言不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他手里端着的是黄澄澄的真金子啊!按几百年来的规矩,你们看到金子,难道不该先派个使者到城门底下比划两下、讨价还价一番么?!怎么连句屁都不放,说砍人就往上冲啊?!
  
  赤勒整个人都懵了。
  
  可还没等这位算计了一辈子的白马羌大头人想明白这帮五溪疯子为什么半点规矩都不讲,下方前排五百名无当蛮军弩手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五百张纯铁强弩同时扣动了悬刀!
  
  “嘣嘣嘣--!!!”
  
  漫天黑压压的破甲铁矢暴雨一般逆空攒射而上!
  
  “当!!”
  
  赤勒手里端着的那只装满黄金的铜盘当场被流矢射了个对穿,金饼稀里哗啦撒了一地,又有一支铁矢贴着他的耳朵根子擦过去,带起一溜血花,直接将他头顶那顶象征大头人威仪的白雉羽狐皮帽射飞了出去!
  
  要不是身旁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赤勒的后腰带将这位还在发懵的大头人拽倒在石垛口后面,光是这一轮箭雨就能把他射成筛子!
  
  而与此同时,成千上万枚专门用来扎穿马蹄的铁蒺藜,已经被冲到谷口的无当蛮兵隔着石墙抛入寨门内侧,并铺满了石门外的雪坡通道,谷口后方那群才刚刚备好一半马鞍的白马羌战马受惊狂嘶,乱动之下马蹄被扎穿,更是不管不顾地发起疯来,带得整片地域都乱成一团!
  
  四面雪山之巅与南面谷口,早已憋足了杀气的无当蛮军将士,踏着战鼓声,像是一场席卷天地的黑色雪崩,朝着白马谷内狂涌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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