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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谋国

第三百九十六章 谋国 (第2/2页)

奚谷一边听,一边皱眉思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天子对公公越发依赖,不肯读书只愿玩乐,这是好事。”
  
  “至于太后那边...她虽然对提及天子亲政之事仍旧十分不快,甚至对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都动了杀心。”
  
  奚谷冷笑一声:“但眼下这局势,她也清楚,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且那位荆州牧,分明就是故意恶心她一手罢了,断然不会迁怒到公公你身上。”
  
  说到这里,他倒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那一叠文书中,抽出了一份抄本,推到了魏佞忠的面前。
  
  “不过...公公离京去荆襄宣旨的这些时日,京里的风向,又变了不少。”
  
  “你先看看这个吧。”
  
  魏佞忠接过认真看了看,他识字少,自然就读得慢,但磕磕巴巴看了几行,他的脸便渐渐凝重了起来。
  
  “咱家这一路走得急,在荆襄也没停留,倒是半点没听说这些事情,”他呲着牙花,“荆襄...都已经打进蜀地了?可咱家在那顾怀脸上,却是连半点得意模样都没看出来啊...”
  
  奚谷连连摇头:“哪里是只打进蜀地那么简单...巴东、剑阁,不是要全打下来的,只要任一有失,兵锋便能直抵成都了!也就是说,虽然如今荆襄大军还没能从陆路越过剑阁,但只要成都那边收复不了巴东,剑阁就注定腹背受敌!”
  
  “到时剑阁再一丢,倚靠天险都没能挡住荆襄,只凭一座成都,如何才能反败为胜?”说到这里,他估计是怕魏佞忠听不懂,还做了个比喻,“这就好比被猛虎咬住了脖子,只等毙命便吃肉喝血了,此时若是没外人拉一把,荆襄吞下蜀地,不过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魏佞忠这才醒悟巴东沦陷到底代表着什么,满脸不可置信。
  
  “也就是说,要是朝廷不管,蜀地就要完了?”
  
  奚谷目光灼灼:“不出意外的话,当然!而且,对于朝廷来说,坏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他又翻出了另一份抄本,语气幽幽,透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西北那边,党项铁骑,已经拿下了凉州外围的几个紧要军镇,朝廷在西北的防线,据说已经快被打穿了,守军一路溃败,已经退到了甘州一线死守。”
  
  “凉州刺史泣血求援,朝廷派安西将军崔衡领兵驰援,却弃坚城而在野决战,中了那李昊的埋伏,兵力大损...怕是下一步,党项人就要把凉州城围死了。”
  
  听到这里,魏佞忠失神许久,才喃喃道:“这可真是天都要塌了啊...”
  
  “所以啊,”奚谷摊开双手,脸上满是看透了朝堂虚伪与无能的冷漠笑意,“公公不在京的这段时间,宫城内外,六部衙门,已经闹翻天了。”
  
  “啧啧,那副光景...兵部推诿,户部哭穷,那些清流三五成群,逮着个熟人,就拉着人家的袖子,痛陈时弊,痛哭流涕。”
  
  奚谷笑得更加快活了:“就连工部那些平时只管修桥铺路、疏浚河道的泥水官儿,都在议论,说今年入夏以来,暴雨连绵,黄河水位暴涨,好几个地方都已经决口,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怕是要把中原都给淹了,到时候战事再吃紧,那大乾,就真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听完这一切的魏佞忠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阴沉,毕竟他如今的梦想就是当个权阉,可他娘的大乾万一亡了他上哪儿当去?
  
  他想了想,问道:“那...朝堂百官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奚谷反问了一句,然后肆无忌惮地冷笑起来。
  
  “大乾的官,公公还不懂么?自然是要吵的,一堆人在那边跳脚,说已有气象的荆襄才是心腹之患,而且拿下汉中后,距离关中太近,若是蜀地也被其吞下,那就真的要完蛋了!所以必须先倾举国之力南下剿灭!”
  
  “另一帮人则是反驳,说西北的党项异族才是燃眉之急,若是西凉破了,长安直接不保,必须先安抚荆襄,全力平定西北!”
  
  “就这般吵来吵去,从政事堂吵到六部,从六部吵到都察院,争得面红耳赤,连翰林院那些平日里只知道修书的清贵闲人,都在拼命上疏,凑这个热闹。”
  
  “而清流们则趁机发难。”
  
  奚谷顿了顿,意味深长:“清流们说,这是天人感应!是朝政失德、阴阳失调的征兆!”
  
  “他们要求太后罢黜奸佞、广开言路,甚至暗指太后后宫干政,才惹来天怒人怨!”
  
  “而内廷的阉党那边,也跳出来凑了热闹。”
  
  “阉党说,荆襄起势,党项复国,都这般气势汹汹,要说朝中没人暗中通敌,他们是不信的,必须动用内缉事厂,严查宫城内外,朝廷官员...”
  
  魏佞忠心里咯噔一声。
  
  但随即就反应过来,这不过是那帮人借机发难,想要揽权罢了,不是针对他,不然奚谷哪里还会这般表情。
  
  不过朝堂上这因为战事天灾,而群魔乱舞的景象实在也让他开了眼,一时间竟是完全看不清局势会怎么发展,当即便诚恳问道:
  
  “先生...那咱家在这时节,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什么?”
  
  奚谷没有如同以往那般直接给出能让魏佞忠喜笑颜开的答案,而是问道:“公公这番宣旨,见到了那位荆州牧,说了些什么?个中细节,还请公公说来。”
  
  魏佞忠一愣,随即便将自己这次见到顾怀的前前后后,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奚谷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推演着什么,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那张冷厉的脸上,浮现出了满是赞叹忌惮的复杂神色。
  
  “顾子珩...”
  
  奚谷喃喃自语。
  
  “果然。”
  
  “真枭雄也!”
  
  魏佞忠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奚谷笑道:“公公,那可是三孤之衔,又兼卫将军!这等名分,多少人宦海沉浮,戎马一生,却求都求不来,朝廷却就这么给了!而且那和谈旨意上,还给了他插手江东事务的名义!”
  
  “他竟然能忍住诱惑,拒绝接旨!”
  
  “这份定力,这份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的判断...寻常反贼,怕是早就乐不可支地接旨,然后去江东抢地盘了,他却没有!”
  
  “其次,他不接旨,不给朝廷准信,让朝廷悬着心,却又偏偏留下一封密信给你带回来,要亲自和太后,和左相,重新谈条件,这是何等气魄!”
  
  “再者,他在明知西北党项铁骑威胁长安,朝廷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会守住汉人底线,这难道是他在发善心吗?”
  
  “错!”
  
  “这说明,他比绝大多数人,都看得长远!他如果甘心只做一个反贼,那大乾国祚覆灭,对他而言便是好事;但他若是想要一步一步扫平这天下,且光明正大、毫无污点地坐上那个位置,他便不能坐视大乾顷刻崩塌!”
  
  “如今看来,他要的便是稳扎稳打,步步蚕食,而且居然那般自信!分明觉得哪怕不要这等时机,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取朝廷而代之!”
  
  奚谷说到这里,语气满是凛然。
  
  “这样一个人。”
  
  “生于这乱世之中。”
  
  “手握雄兵,眼看就要跨有荆益这等形胜之地,又深知进退之道,不被虚名所累...”
  
  “公公,你觉得,此人不为枭雄,谁可为之?”
  
  魏佞忠默然。
  
  过了好一阵子,奚谷才慢慢平复了激动的情绪,重新开口。
  
  “而且,公公,他最后那句话,也实在极有意思。”
  
  魏佞忠猛地抬头,自然知道奚谷说的是“让太后去死”那句。
  
  他这一路回京,满心都是这句话,早已不知反复思索了多少次,今日入宫后对太后和小皇帝的那番试探,也证明他确实起了心思,今夜匆匆出城本就是想寻奚谷讨论一番,眼下见奚谷主动提起,忙问道:
  
  “可是,先生!咱家如今势单力薄,如何能...那可是太后!是监国太后!”
  
  “只靠你一个,当然不行,”奚谷冷笑一声,“可这大乾的朝堂上...还有那么多人,不是么?”
  
  魏佞忠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奚谷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公公!你在宫里钻营了这么久,却不知道,这长安的朝堂上,有多少人,心里恨不得那位太后娘娘,明天就暴毙而亡吗?”
  
  “那些自诩清高的清流文官,他们早就看不惯后党专权,看不惯外戚在朝堂上占据高位,中饱私囊了!”
  
  “他们嘴上天天喊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全是如何把权力,从那个妇人手里夺回来,还给他们那些文官士大夫,实现所谓的‘众正盈朝’!”
  
  “再看左右二相。”
  
  “他们看似对太后恭敬,从不忤逆,尽心尽力统领百官。”
  
  “可你想想看,他们乃是堂堂辅政大臣,百官之首!凭什么,要心甘情愿地屈居于一个只因为嫁给了皇帝,便能窃取朝纲的妇人之下,事事都要受其掣肘?”
  
  奚谷一字一顿:“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其实都在等!”
  
  魏佞忠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因为紧张和兴奋,声音竟是有些发哑起来:“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等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先站出来,在朝堂上大喊一声‘太后该退位还政了’的人!”
  
  奚谷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公公。”
  
  “你每日在御前伺候天子,自然比天下人都更清楚,天子,是在渐渐长大的!”
  
  “而天家,哪里来的什么亲情,那位太后上早朝、批奏折,有多少时间抚育自己的孩子?而一个孩子,一个有好奇心的孩子,是最容易由爱而生恨的!”
  
  “到时,一个贪恋权柄,不想还政,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成提线木偶摆设的母亲。”
  
  “和一个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心思,且因为母亲的疏离产生了些恨意,渴望拿回属于自己皇权证明些什么的儿子...”
  
  奚谷冷笑连连:“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局势了...只要稍一拱火,这对天家母子之间,迟早,是要有一场了断的!”
  
  魏佞忠听得抓心挠肝,只觉得困扰了自己一路的问题,竟是在奚谷的这三言两语之间,就真的好像被他抓住了什么东西,连声应道:
  
  “咱家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做罢了!若说在万岁爷身边说几句闲话,讲些母子情深的话本,惹得万岁爷对太后生怨,那倒简单,也断不会惹祸上身,可先生说的那当先站出来,挑起这发难大旗的人...”
  
  奚谷点头:“自然不能是公公你的人。”
  
  “宫禁森严,傻乎乎冲上去,想办法拿刀去杀太后,那是蠢人、匹夫才干的事,谁碰谁死。”
  
  “而这发难的人,也绝不能与公公有任何关系,毕竟拱火一事可以做的隐秘,但要掀起朝堂风波,就必然要身处中心,经得起查才行。”
  
  说到这里,奚谷绕过书案,走到魏佞忠面前。
  
  他的声音里,满是谋划惊天阴谋时,近乎病态的兴奋。
  
  “公公需要的,是一把刀。”
  
  “等时机一到,你就要在暗中,把刀递到那些同样恨不得太后早些死的人手里!”
  
  “然后,你只需要退后一步,站到一旁,看着他们文官和后党斗,看着阉党上蹿下跳,看着朝堂上下血流成河...”
  
  “等到尘埃落定,再出来以天子亲信的名义,去收拾残局,接管大权!”
  
  魏佞忠听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奚谷看着他这模样,嘴角微挑,喃喃道:“嗯...这么一来,之前清流们那天人感应一说,倒成了上好的由头!”
  
  他一拍手掌,眼中精光四射,那张常年阴郁冷厉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扭曲的报复快意。
  
  “公公,你想想看!”
  
  “如今大乾,西北和蜀地两线兵败如山倒!天灾不断,黄河泛滥,江南大旱,反贼成群,民怨沸腾!”
  
  “自古以来,借着天象来抨击人事的事情,还少么?”
  
  “只要有人敢在朝堂上站出来挑头,把这两线兵败、天灾人祸的所有罪责,统统都推到太后一介女流垂帘听政,导致阴阳失序、牝鸡司晨上去...”
  
  奚谷张开双臂:“一旦局势发展,有了契机,到时墙倒众人推!”
  
  “满朝文武,必定群起而响应!左右二相要统领百官,也自然要承担起这百官之首的责任!且他们为了自己的权力,也应该在那关键时候,顺水推舟地点一点头!”
  
  “太后,便再无回天之力!”
  
  魏佞忠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事办成,但他毕竟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很快便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重新皱起。
  
  “可是先生。”
  
  “这计策虽好,但咱家如今在朝堂上的斤两,咱家自己清楚。”
  
  “说到底,咱家也就是靠着那老东西的名声,拉拢了些六部里不得志的边缘人,真正有分量的大人物,有谁把咱家一个太监放在眼里?”
  
  “咱家就算想找那第一把刀,想递刀子,也得有人,肯给咱家这个面子,肯当这把刀才行啊...”
  
  “不急。”
  
  奚谷重新坐回椅子上,悠然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这种事,怎么可能求得来?自然是要将人性、人心给算进去的,唔...我倒是有个上好的人选,毕竟,若轮到嫉恶如仇,那人当初连左相都敢弹劾,还借此成了左相门生,仕途通达,只要事态发展合适,说不得他自己便会跳出来了。”
  
  “但眼下终究不是什么好时机。”
  
  “你想想看。”
  
  “西北那边,党项人还在攻城掠地;蜀地那边,荆襄大势已成,但仍需时间。”
  
  “朝廷上下虽然乱成一团,但清醒的人还是有不少的,不管最终决定如何应对,但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大敌当前的节骨眼上,如果朝堂内斗、逼宫太后,那就是自寻死路!”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日,公公除了在天子耳边吹吹风外,什么都不用做,得等一等。”
  
  “等倒什么时候?”魏佞忠迫不及待地问。
  
  “等蜀地的战事尘埃落定。”
  
  “等西北那边有了个确切的结果。”
  
  “等到朝廷发现,自己辛辛苦苦、耗尽国库打的这几场仗,结果什么都没捞着,甚至一败涂地的时候...”
  
  奚谷轻笑一声:“到那时,天下大乱,人心思变。”
  
  “百官需要一个出气筒,朝廷需要一个替罪羊。”
  
  “那,才是最好煽动情绪,也最好挑起风波的时候!”
  
  魏佞忠沉默下来,将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烂了咽下。
  
  忽然,他又开口道:“先生,咱家还有一件事,心里一直想不明白。”
  
  “公公请说。”
  
  “便是顾怀让咱家带回来的那封信了。”
  
  他说:“先生谋划的固然好,可咱家要是没搞清楚顾怀和太后,和温言之间的谋算,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信里,终究会写些什么?之前荆襄和朝廷之间往来,都是过得咱家的手,可这一次咱家什么都不清楚,实在没有底气...”
  
  奚谷瞥了他一眼,刚才那些因为阴谋成型而生出的快意也渐渐平复下来,淡淡说道:
  
  “公公,你不需要知道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因为他们之间的谋算,如今的你,是断然无法插手的。”
  
  “这种棋盘之外的事情,多想无用,你便只当是那顾子珩真的勒索朝廷就好,毕竟,无论顾子珩在这封信里开出的条件多么苛刻,朝廷...一定会答应!”
  
  “因为他很清楚,朝廷眼下最怕的,不是他在蜀地继续打下去,而是怕他不打了,然后挥师北上!”
  
  “他只要在信里承诺停手,给出明确的态度。朝廷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去对付西北的党项。”
  
  “那么,他开出的条件,朝廷再怎么肉疼,再怎么觉得屈辱,也得咬碎了牙,捏着鼻子认下来!”
  
  魏佞忠点了点头,但又没忍住问道:“但咱家还是好奇...若是条件,又会是什么?总不能是要裂土封王吧?”
  
  奚谷忽然笑了起来。
  
  “公公,你有没有想过。”
  
  “顾子珩如今,已经是朝廷封的荆州牧、卫将军。”
  
  “他手握荆襄九郡,外加汉中,待到他再拿下蜀地,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龙蟠虎踞’之大局了!”
  
  “占据荆襄与巴蜀,顺流可下江南,出川可吞关中。”
  
  “到了那个时候,朝廷能给的官职、虚名,他顾子珩还要来作甚?裂土封王?他不稀罕,按照史书上那些乱世里的过往,他都可以称帝了!”
  
  “所以,这封信里写的,怕不是什么官职,也不是什么金银...多半是些更要命的东西。”
  
  魏佞忠愣了愣,低下头,神情变幻。
  
  他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去襄阳宣旨招安时,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那个年轻人。
  
  一袭白衣,温润如玉。
  
  手里不过只握着一个残破的襄阳城,还是个被招安亦或被下旨剿灭,皆在朝廷一念之间的反贼头目,
  
  可如今...
  
  这才过去多久?
  
  魏佞忠忽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他觉得自己爬得就够快了,傍上刘安,靠近天子,从一个扫地的底层太监变成如今的内廷一号人物,可反观顾怀,同样的时间,竟是已经成长到了,可以把大乾朝廷捏在手心把玩的庞然大物了!
  
  “先生...”
  
  魏佞忠忽然开口了。
  
  “咱家现在是越来越觉得,这大乾怕是要出大事了,所以此刻好生庆幸当初走了遭荆襄宣旨...而且咱家也想明白了,咱家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天子一个人身上。”
  
  “天子毕竟还是个孩子,真到了...那改朝换代的时候,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所以,咱家还是得在暗中,和荆襄那边,更亲近一些!”
  
  这次倒是轮到奚谷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魏佞忠跑出京一趟,回来竟是好像一下子聪明了许多...他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可是在京里...”魏佞忠又苦恼起来,“咱家又绝对不能公开和荆襄的关系。”
  
  “一旦这窗户纸捅破,哪怕是天子也保不下咱家,那咱家,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不暴露,又能和荆襄搭上更深的关系?”
  
  奚谷闻言,沉吟了片刻。
  
  忽然。
  
  他的眼睛一亮。
  
  “公公,你的思路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长安城里,其实还有另一条路?”
  
  魏佞忠一头雾水:“什么路?”
  
  “顾子珩的,妻族。”
  
  魏佞忠茫然地看着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妻族...陈氏?”
  
  “正是!”
  
  奚谷霍然起身:“陈识,顾怀的岳父,如今官居户部侍郎。”
  
  “陈佺,顾怀的岳祖父,官居礼部尚书,素有大儒之名。”
  
  “而陈氏虽然比不上五姓七望那等门阀,但也是大乾有数的清流门第,所以在朝中,自然有不低的清望...陈氏将嫡女嫁予顾子珩,那么在朝堂上那些不知内情的百官看来。”
  
  “陈氏,会不会是顾子珩在这大乾京城里的,暗子?亦或者反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继续分析道:“这些日子以来,陈氏一族因为顾怀在南边起兵割据的事,在京里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尽管陈佺父子身居高位,但却并无实权,已经被架空了,陈氏族人身边更是不知布下了多少眼线,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监视之下。”
  
  “但朝廷却偏偏又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不敢放他们走。”
  
  “是因为陈家的嫡女嫁给了顾怀,谁知道这底蕴深厚的堂堂世家,到底是不是顾子珩故意安插在京城,随时准备里应外合的暗桩?亦或者顾子珩的崛起便是这陈氏的豪赌与算计,打算在五姓七望之外再开一姓?”
  
  “更不敢杀他们。”
  
  “是因为,顾怀在南边打得越狠,割据的地盘越大,陈氏在这京城里的地位,反而就越发重要起来,成了一种微妙的政治筹码!”
  
  魏佞忠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说...咱家虽然不能在表面上和荆襄走得太近,但咱家作为宦官,却可以和陈氏...最终借着陈氏虎皮,名正言顺地,把咱家在朝堂上的手,伸得更长?!””
  
  “正是!”
  
  奚谷含笑点头:“公公!”
  
  “你如今在宫里,有年幼的天子做靠山;在宫外,有割据一方的荆襄做底气,但你还缺一样东西!便是由文官依附而成的阉党!”
  
  “而陈氏,恰恰就是你和朝堂文官之间,最是完美的桥梁!”
  
  “你想想。”
  
  “若是陈氏肯在朝堂上帮你说几句好话,那些清流言官,就不会把弹劾的矛头,全都对准你这个‘阉党’。”
  
  “若是陈氏肯在暗中与你合作,你在朝中,就不再是孤家寡人,你也可以拉起属于自己的文官班底!”
  
  “而且,陈氏的身份摆在那里。”
  
  “‘顾子珩的妻族’,这个名头本身,只要荆襄不倒,那么你也能像陈氏那般,被朝廷忌惮起来!”
  
  魏佞忠直接从椅上跳了起来,激动得脸色涨红。
  
  “好!好!好计策!”
  
  “咱家明日,就立刻去拜访陈府!”
  
  他搓着手,在书房里兴奋地来回踱着步子。
  
  走了两圈,他忽然停下,自言自语道。
  
  “不行。”
  
  “不能空着手去。”
  
  “得备上厚礼!极厚的礼!而且姿态必须好生放低!陈家是世家清流,读书人,最重体面和风骨,咱家是阉人,不好敲开他家的门,怕是得先通个气,把荆襄的事拿来说上一说...”
  
  奚谷坐在椅子上,看着魏佞忠这副急切模样,不由失笑。
  
  “公公,也不必太过急切,”他温声安抚道,“陈氏是传承多年的清流世家,他们行事,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讲究的是长远利益。”
  
  “你去登门,不仅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诚意,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看到你的价值!”
  
  “毕竟,对如今处境尴尬的陈氏来说。”
  
  “你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能利用你的身份,让他们和远在荆襄的顾子珩之间,多出一条不被察觉的暗线来!”
  
  魏佞忠连连点头,如鸡啄米一般。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已经想到了无数种合作的可能。
  
  “对!先生说得太对了!”
  
  “咱家可以帮他们给顾怀递家书!可以帮他们打听荆襄那边最新的消息...”
  
  “这样他们能得利,咱家也能借他们陈家在士林中的势,慢慢在这朝堂上,编出咱家自己的网来!”
  
  他越想越觉得奚谷指出的这条路可行,简直是豁然开朗,柳暗花明。
  
  “先生大才啊!咱家怎么就没早点想到这一层!”
  
  “咱家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怎么在内廷里钻营,天天琢磨着怎么讨好天子,怎么爬得更高。”
  
  “却忘了反正也和荆襄有了那层关系,这朝堂上,不还有陈氏这么一座现成的大山可以靠!”
  
  “咱家,真是蠢透了!”
  
  奚谷微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魏佞忠身边。
  
  “公公不必自责。”
  
  “你一个人,没有家族背景,没有门生故吏。”
  
  “要周旋在太后、天子、阉党、文官,还有割据一方的荆襄之间。”
  
  “能一步步走到今日,手握实权,这已经是非常人所能及了。”
  
  魏佞忠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他在心里,默默想道。
  
  “万岁爷。”
  
  “你再忍忍。”
  
  “等咱家靠上了陈氏,再找到了那把刀。”
  
  “等扳倒了太后,将你解救出来。”
  
  “这大乾的天下,就该是你自己做主了。”
  
  “而奴婢...就站到你的身后。”
  
  “站到那个,全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把咱家当成一条狗看的地方!”
  
  夜,更深了。
  
  奚谷坐在一旁,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因为野心而浮想联翩的身影。
  
  奚谷那双阴鸷的眼睛,映着跃动的烛火,明灭不定。
  
  他没有告诉魏佞忠的是--
  
  此刻的魏佞忠。
  
  或许,在内心深处,真的只是想尽职尽责地扶助那个年幼的天子亲政。
  
  然后以此换取权势,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风光光的大人物罢了。
  
  可。
  
  欲望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一个无底洞。
  
  一旦被打开,便再也没有止境。
  
  奚谷在心里,冷冷地想着。
  
  等真到了那一天。
  
  太后倒台,天子亲政。
  
  而你魏佞忠,因为这拥立之功,权倾朝野。
  
  到了那时,你真的还会满足于,只站在天子的身后吗?
  
  而且,那时,这大乾朝堂,最烂最烂的结局。
  
  也不过,就是重演前朝,甚至历朝历代都会出现的戏码。
  
  一个宦官干政,九千岁只手遮天,阉党横行,残害忠良的模样罢了。
  
  可那,和如今这太后垂帘听政、外戚当道贪墨、世家门阀高高在上的虚伪朝堂比起来。
  
  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既然这天下都已经烂透了,那不如,就让它烂得更彻底一些吧。
  
  奚谷缓缓垂下了眼帘。
  
  他在想。
  
  自古以来。
  
  有宦官,或者宦官之后...
  
  当过皇帝么?
  
  好像没有。
  
  可。
  
  在这礼崩乐坏、世道将倾的乱世里。
  
  谁又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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