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天经地义! (第2/2页)
金应瑞还想说什么,尹斗寿已经转过身去,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殿下的手令。”
金应瑞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只有几个字,是李昖的笔迹,他认得——“柳、金二臣暂居行宫,诸事听从右议政安排。”
没有盖印,但笔迹做不了假。
金应瑞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了尹斗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出了门。
尹斗寿站在桌前,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茶已经凉了,碗底沉着几片碎茶叶,在浑水里打着旋。
柳成龙这一步,今天就能办妥。
下一步是李成梁。
尹斗寿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义州城的舆图,摊开来。
义州行宫的格局他已经烂熟于心。
正门朝南,进门是一道照壁,过照壁是前院,前院到正堂大约二十步。
正堂两侧各有一道月门,通往东西两个跨院。
行宫的后院连着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城墙根。
李成梁要来面陈,走的一定是正门。
如果他带的人少——十个以内,亲兵留在前院,他一个人进正堂见国王。
门一关,从月门两侧涌出来的人就能把前院和正堂同时堵死。
内外隔绝,连个报信的都跑不出去。
但如果他带的人多——三五百甲士,那就不能硬来。
义州城里拢共就这么点兵力,跟明军打巷战是找死。只能用软的。
宴席。
尹斗寿的手指在舆图上那间正堂的位置点了点。
正堂能摆三张桌,坐十五个人绰绰有余。
李成梁进来赴宴,亲兵安排在前院另设酒席招待,甲士驻扎在行宫外头。
酒过三巡,殿下摔杯——不,殿下不能动手,殿下只需要找个由头提前离席。
摔杯为号太老了。
李成梁在辽东二十年,这种把戏他能想到八种破法。
得换一个。
尹斗寿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到后院那条窄巷,停住了。
后院通窄巷,窄巷通城墙根。
如果提前在窄巷里埋伏一队人,等李成梁进了正堂,前院关门,后院的人从窄巷绕到正堂后面——正堂后窗是木板窗,一脚就能踹开。
前后夹击,李成梁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跑不掉。
尹斗寿把舆图折起来,塞回抽屉。
窗外的光已经偏了,日头从正南挪到了西边,影子拖得很长。
巷子对面那家人晾的衣裳还在风里荡,有一件被吹歪了,一只袖子搭在窗棂上,像伸出来的一只手。
尹斗寿关上窗,转身往行宫正院走去。
他得去跟国王再对一遍。
李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那封扣着的信还压在手底下,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桌上多了一碗茶,没动,茶面结了一层薄膜。
“柳成龙那边,今天傍晚办。”尹斗寿站在桌前,没有坐,“臣已经安排了金佥知带人去请。”
李昖“嗯”了一声。
“李成梁那边,臣拟了两套方案。”
尹斗寿把声音压得更低,“他带的人少,就在正堂动手,快刀斩乱麻。他带的人多,就设宴款待,等他的兵和他隔开之后,前后夹击。”
李昖抬起头,看了尹斗寿一眼。
“两套都有把握?”
“正堂那套,十拿九稳。”
尹斗寿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宴席那套,七成。变数在他的亲兵反应快不快,以及咱们的人下手够不够利索。”
李昖的拇指又搓上了扶手那道白痕。
“那就都准备着。”
尹斗寿躬了躬身。他本想转身出去,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殿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尹斗寿直起腰,目光对上李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这件事,不是殿下对不起大明。是大明先对不起朝鲜。壬辰年倭寇入侵,朝鲜向大明求援,大明是出了兵——可出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救朝鲜的百姓吗?是为了保全朝鲜的社稷吗?”
他的声音低沉,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听着格外清晰。
李昖没有说话,但他搓扶手的动作停了。
“大明把朝鲜当棋子,不是当藩属。”
尹斗寿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
“殿下是朝鲜的国王,朝鲜的百姓是殿下的子民。殿下为自己的子民找一条活路,天经地义。”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缝里灌进来一丝风,桌上那碗凉茶的薄膜被吹破了一个口子,茶水从口子里漾出来一小圈。
李昖的手从扶手上挪开,放到桌面上,掌心按着那封扣着的信,声音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不少。
“办吧。”
尹斗寿没再说话,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到廊下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行宫西墙的缺口照进来,一道橘红色的光打在廊柱上,把木头上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有个内侍正在扫落叶,竹扫帚刷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计时。
尹斗寿在廊下站了一息,抬手整了整衣冠,朝行宫东院的方向走去。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廊柱底下一直拖到院墙根,跟墙角那丛枯草的影子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