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永恒引擎 (第1/2页)
岁月在西京市这座庞大帝国的都城上方,已经流转了数十个春秋。
如今的西京,是一座由超高层建筑、地下立体交通网和无处不在的数据节点构成的超级大都会。天空中没有一丝阴霾,空气清冽而干净。但在这座看似已经彻底摆脱了重工业粗老笨重外壳的城市底部,那股隆隆作响的金属脉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以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冷酷的高频节奏,支撑着千万人口的运转。
西京市郊外,光荣院。
这里的几栋灰色小楼隐藏在茂密的松柏林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清晨七点,一抹淡金色的阳光穿透树冠,洒在铺满落叶的水泥小径上。
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高级护理员,手里端着一个恒温托盘,轻声推开了二楼最深处那个房间的门。托盘里放置着一碗温热的、由高分子农业基地特供的营养流食,以及几片用于维持心血管基础机能的靶向药物。
房间内部宽敞明亮,没有任何多余的奢华装饰。墙壁上挂着一幅早已泛黄的旧地图,那是当年大西北刚刚在黄土高原上站稳脚跟时的军用勘测图。
李枭坐在一张全自动医疗轮椅上。
他的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岁月这把无情的刻刀,最终还是在这个曾经用钢铁和算力重塑了半个地球格局的男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头发已经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曾经那具能够在冰天雪地里连续几天几夜不合眼、指挥百万大军装甲冲锋的强健躯体,如今已经严重萎缩,只能依靠各种维持生命的维生设备来延续生机。
但是,当他微微抬起头时,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然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看透了物质本质的清醒。
陈默推着轮椅的把手,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陈默也老了,他的背脊虽然依旧努力挺直,但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委员长,该用早饭了。”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枭没有看那碗营养餐,他的目光越过窗户,看着院子里一片随风飘落的枯黄树叶。
“清璇走了有一年了吧。”李枭缓缓开口,声音微弱,但吐字依然清晰。
“是一年零三个月。”陈默低声回答。
叶清璇在去年冬天的一个平静的夜晚,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她走得很安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言,只是将一份关于未来五十年宏观资源调配的模型代码,移交给了新一届的政务院。
在这个由他们亲手缔造的庞大体系里,没有残酷血腥的权力倾轧,也没有人走茶凉的悲凉。
因为这台国家机器的底层逻辑,早已经被他们用最严密的公式焊牢了。个人生命的消亡,在这个庞大系统的运转面前,仅仅是一次微小的能量逸散。只要核心的数据模型还在,只要重工业的流水线不断,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按照这套规则,继续隆隆向前。
“她走的时候,说这台机器已经不需要她天天盯着仪表盘了。”李枭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她说得对。”
李枭枯瘦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当年我们起家的时候,就像是几个人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在烂泥里走,方向、平衡、动力,全靠我们自己用血肉之躯去硬顶。哪一个环节松了手,车就翻了。”
“现在……”
李枭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现在这是一列在真空中狂飙的高速重载列车。轨道铺好了,惯性已经形成了。它自身的庞大质量,足以碾碎任何挡在前面的障碍物。”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新上来的那些年轻人,干得怎么样?”
陈默点了点头。
“很稳。政务院现在的几十个核心局长和部长,都是四十多岁、五十岁出头的技术官僚。他们全是从最硬核的理工科重点实验室里一路杀出来的尖子。”
“他们不懂什么叫妥协和人情世故。开会的时候,连一份多余的文字报告都没有。全是用数据链共享的十六进制代码和三维建模图纸。只要算力模型显示某种方案的能量转化效率最高,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签字执行。”
“这是一群完全被工业化和数字化思维武装起来的机器驾驶员。”
李枭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这就好。”
“只要这台机器没有生锈,只要它还保持着饥饿感,我们的任务,就算彻底交差了。”
李枭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去安排一下。今天,我要去一趟秦岭。”
“去看看那团火,点得怎么样了。”
陈默握紧了轮椅的把手。他知道李枭说的是什么。那也是他们这代人,在闭上眼睛之前,最渴望看到的一个终极工业里程碑。
“是。我立刻通知基地准备。”
与此同时。
在距离光荣院数十公里外的一处超大型全自动化铁路货运枢纽。
这里没有任何人工搬运的嘈杂声,也没有汽笛轰鸣。
整个枢纽被一个巨大的无柱钢结构穹顶覆盖,内部是一个完全由计算机接管的无人区。成百上千条光滑的钢轨在地面上交织,激光传感器和视觉识别摄像头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每一个道岔和龙门吊上。
货运调度中心主管王锐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站在距离地面十米高的玻璃指挥舱内。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轻薄的智能眼镜,眼前不断闪烁着各种物流调度参数。
“K-99次特种重载专列即将入库。各接应单元就位。”王锐的声音通过喉管麦克风,下达到系统的主控网络。
远处的铁轨上。
一列没有窗户、由六台大功率超导电机重联牵引的黑色列车,像一条沉默的钢铁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号特级保密站台。
这列火车没有装载普通的煤炭、钢铁或者农产品。
它的车厢是由厚度达到半米的特种铅基合金和防震陶瓷复合材料铸造而成的密封罐体。
在这些罐体的内部,保持着接近绝对零度的超低温环境。里面装载的,是跨越了三十八万公里真空深渊,从月球广寒宫二号基地开采、提纯,并由返回式货运飞船运回地球的无价之宝——高纯度氦-3同位素气体。
在列车停稳的瞬间。
站台两侧的巨型机械臂在毫秒级的时间内完成了对接。沉重的密封阀门自动解锁,粗大的液氮冷却软管和钛合金输送管道死死地咬合在车厢的接口上。
“管路压力测试正常。密封环境达标。”
“开始转移一号燃料罐。”
王锐盯着屏幕上的流量数据。那些原本存在于月球土壤缝隙中的珍贵气体,正在被强大的真空泵抽吸而出,顺着地下铺设的重重装甲防线管网,向着秦岭深处进发。
作为新一代的官僚,王锐的心里没有激动,只有对流程绝对安全的追求。他知道,这几节车厢里装载的物质,其蕴含的能量,足以抵得上过去华夏几百座中型煤矿一年的总产量。这是开启下个世纪人类能源宝库的终极钥匙。
燃料的输送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压力表归零,机械臂自动脱离。王锐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了确认键。
“燃料交接完毕。通知祝融基地,他们可以开始烧锅炉了。”
秦岭山脉腹地。
在深达地下两千米的坚硬花岗岩岩层中。
一座规模庞大的地下科学堡垒——祝融国家可控核聚变点火实验基地,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全面自检。
这座基地的建设耗时十五年,掏空了半座山体。它的安保级别远超任何洲际导弹发射井。
乘坐高速电梯下降到基地最底层。
穿过五道厚达三米的防爆气密铅门,映入眼帘的,是这座基地的绝对核心——一台超大型托卡马克装置。
这根本不是什么科幻电影里那种闪烁着蓝光、精致小巧的玻璃球。
它是一头彻头彻尾的重工业钢铁怪兽。
整个装置高达三十米,直径超过四十米,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金属甜甜圈。外围密密麻麻地缠绕着粗壮如巨蟒的液氦冷却管道和超导磁体线圈。巨大的钢梁和液压减震器将它死死地固定在岩石基座上。周围布满了各种口径惊人的真空泵、微波加热管道和诊断仪器。
站在这台机器面前,人类会真切地感受到自身尺寸的微小,以及对这种能够模拟恒星内部狂暴能量的机械造物的敬畏。
五十岁的反应堆总工程师林峰,穿着一套防静电连体工作服,头戴安全帽,正带领着几名高级工程师,在环形真空室外围进行着最后的管路复核。
“二号超导线圈组冷却状态如何?”林峰大声询问。
“液氦循环正常,线圈温度已降至零下二百六十九度,处于绝对超导临界值下方。”旁边的一名工程师看着手里的数据终端回答。
“中性束注入加热器电源矩阵?”
“全功率备妥。电容组充电完毕,随时可以释放兆瓦级能量脉冲。”
林峰点了点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尽管在这个恒温的地下空间里,但那种即将点燃人造太阳的巨大压力,依然让他浑身燥热。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华夏的工业体系把化石能源的利用率压榨到了极限。但煤炭和石油总有烧完的一天。如果要支撑这台国家机器继续向深空扩张,就必须掌握宇宙中最本源、最无尽的能量获取方式——核聚变。
这不是在实验室里搞科研。华夏要的,是能够持续稳定输出电能、直接并入电网的商用级聚变锅炉。
上午十点。
基地的总控制大厅内。
这里的布置类似于大型航天发射中心。几百名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坐在各自的工位前,紧盯着面前的显示屏。正前方是一块由无数屏幕拼接而成的巨大主监控墙,显示着托卡马克内部的真空度、磁场强度和各种诊断图像。
大厅的后方观察室里。
厚重的防弹玻璃缓缓升起。
陈默推着李枭的轮椅,进入了观察室。
在场的几名最高层技术官僚,立刻起立,向这位缔造者致敬。
李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不要中断工作流程。
他的轮椅被推到了观察窗的最前方。
透过防辐射玻璃,可以俯瞰到下方那个巨大的金属甜甜圈。
现任能源局局长走到李枭身边,微微弯下腰,用平稳的语调汇报道。
“老首长。万事俱备。”
“经过十年的摸索和三次失败的冷态测试,我们已经彻底掌握了超导磁体的约束力场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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