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战争与和平 (第2/2页)
「所以,在他们眼中,武力掠夺是更有效的方式?」
「站在他们的视角,是的。」罗德肯定道。
「尤其当他们认为自身力量占据优势,或者可以通过阴谋、联盟、威慑等手段制造出优势的时候。」
「不过这种有效是短视的,充满了血腥和不确定性。」
「但不可否认,在历史上,它确实无数次地改变了资源分配,塑造了疆域和权力格局。」
「甚至有一种观点认为,战争本身就是文明演进的一种残酷催化剂。」
「没有战争,文明就缺乏演变的驱动力。」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润泽有些发乾的喉咙。
「而且,人类的天性中确实存在着偏爱抒发暴力的一面。」
「当然不是所有人。」
「但相当一部分的人在秩序崩坏、道德约束松弛的时候,这种倾向更容易被释放出来。」
「掠夺的快感,征服的虚荣,还有支配他人生死的权力感——」
「这些原始的冲动,与傲慢和贪婪结合,就会像乾柴遇上烈火那样熊熊燃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声响。
霜烬似乎在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别说是人类和巨龙了,就算是人与人之间的理念、世界观和认知也无法做到绝对认同。
差异化是战争的导火索之一,却也是人类文明的魅力所在。
罗德很少给某个概念下定性。
他虽然不喜欢战争,却也不排斥利用战争手段。
但本质,他所追求的目标要更加宏大一些。
战争也好,人性也罢,万物都有两面性。
他罗德也不是什麽圣人。
霜烬的表情依旧平静,罗德能感觉到她精神层面的细微波动。
「但是,老爷——」她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
「你也在准备战争,你调集狮鹫,设立哨点,修建堡垒,训练士兵————」
「你也在积聚力量。你和他们,有什麽区别?」
罗德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区别在於目的,在於根基,也在於懦弱与否。」
「懦弱?」霜烬对他的解释中会出现这个词感到有些意外。
「对。」罗德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什麽温度的弧度。
「在我看来,那些仅仅因为傲慢和贪婪,就盲目将自身和他人拖入战争漩涡的决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另类的懦夫。」
霜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懦弱於面对漫长而艰辛的建设之路。」
「开垦一片荒芜的土地,让它产出足够的粮食,需要研究土壤、水源、气候,需要培育或引进合适的作物。」
「还需要改进农具和耕作方式,以及耐心等待一季又一季的收获。」
「期间或许要应对天灾、虫害。」
「这需要知识、毅力和对未来的信念。」
「建立一座繁荣的城镇,更是如此。」
「首先得规划街道和功能区,需要解决住房、饮水、排污,需要建立市集促进贸易,需要设立学校传承知识,需要维持治安和公正等等。」
「每一项都是繁琐而具体的挑战。」
「而发展技术,改进机械,像黑滩镇现在做的这样,从蒸汽型到加农炮,从狮鹫驯养到地空协作,更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进行试验。」
「你得学会容忍失败,得有意识并投入时间和资源去培养专业的人才。
「这条路没有捷径,每一步都要踏踏实实地走出来。」
他微微蹙起眉头。
「而那些纯粹的战争贩子就缺乏这种踏实的勇气和长远的智慧。」
「他们畏惧於创造的艰辛和不确定性,转而选择了看似快捷的掠夺。」
「他们试图用别人的鲜血和苦难,来垫高自己的宝座。」
「这不是强大,这是虚弱。」
「是内心无法承担建设者重任的虚弱,是精神上寄生於他人劳动的卑怯。」
罗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夜色中轮廓逐渐清晰的黑滩镇,望向港口的方向。
新建成不久的高灯塔亮起稳定的光束,为可能夜归的船只指引方向。
更远处,工坊区那些高大厂房的阴影矗立着,里面还有晚班的工匠在忙碌。
「黑滩镇的地,是我们一犁一犁开出来的。」
「最初这里农奴连像样的农具都没有,是我们带来了铁器,改进了耕法。」
「後来的蒸汽型,是阿什尔他们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画了无数张改进草图,经历了多次失败才造出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豪,这是建设者特有的底气。
「黑滩镇的机械,是我们自己的工坊,用我们自己矿里采出的矿石,炼出或是购买铁料一点点铸造打磨并组装起来的。」
「从最简陋的鼓风机,到现在的双胀蒸汽机原型机,每一步都凝聚着匠人们的心血和汗水,也离不开灵感的碰撞。」
「但归根结底,是我们自己掌握了制造的能力。」
「黑滩镇的领民,从最初那些麻木等死的农奴,到现在眼神里有了光亮的士兵、工匠、农夫、水手。」
「是我们建立了秩序,提供了食物和住所,推行了工分和夜校,让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是我们用一场场战斗的胜利,用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善,赢得了他们的忠诚和努力。」
他没用「我」,而用的是「我们」。
「罗德式」不能成为个人符号,而要成为一种新式改革的起点。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霜烬,眼神格外坚定。
「我们有能力,也有魄力,在这片曾经被遗忘的滩涂上,建造属於我们自己的未来。
「」
「我们不需要靠掠夺邻居来生存,更不屑於用他人的毁灭来彰显自己的强大。」
「我们防御,是因为珍视我们已经创造和正在创造的一切。」
「我们预警,是因为不想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摧毁来之不易的成果。」
「而我们进攻,是为了让那些战争者和掠夺者都归化於和平。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道理。
不信可以把脸伸出去,看看一个巴掌究竟拍得响不响。
能让巴掌无法胡乱拍起来的只有绝对的秩序、规则和统治力。
而这同样需要力量。
所以同样的力量在战争犯和掠夺者手中,与真正的领袖手中是两码事。
前者用战争掠夺,後者用战争来奠基。
「狼主,或者其他任何潜在的敌人,他们可以选择战争这条路。」
「那是他们的选择,源於他们的傲慢、贪婪,以及我所说的那种懦弱。」
「他们或许能凭藉一时之力掀起风暴,涂炭生灵。」
「但黑滩镇的路,会继续走下去,用我们自己的双手,用我们自己的头脑。」
罗德走到霜烬面前,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霜烬,你之前问为什麽人类总要付诸战争。」
「那麽我告诉你,因为总有人无法克服内心的傲慢与贪婪,总有人怯於真正的创造,而迷恋掠夺的幻梦。」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至少在这里,在黑滩镇,我们选择另一条路。」
「这条路更慢,更艰难,但也更坚实,更值得骄傲。」
霜烬久久地凝视着他。她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罗德清晰的身影,也倒映着窗外那片正在沉睡、却又生机勃勃的领地。
她手中的水杯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
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的愤怒,你的谋划,你的建设————它们并不矛盾。」
「你在守护一种不同的可能性,那是新燃的火种。」
「可以这麽说。」罗德直起身,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笑容既疲惫又放松。
「很晚了,去休息吧。」
「明天太阳升起,工坊的汽笛会照常响起,田地里的人会继续劳作,港口的船只也会照常进出。」
「该做的事情,可一件也不会少。」
霜烬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再次回头。
「罗德老爷。」
「嗯?」
「如果那个狼主,或者别的什麽人,真的打过来了。」
「你会怎麽做?」
罗德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标注着防御部署的地图上,沉默了片刻。
「我会让他们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钢铁般的坚定意志。
「黑滩镇的篱笆,不是用树枝扎的。」
「想伸手进来摘果子,要做好被刺得鲜血淋漓的准备。」
「我——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黑滩镇的。」霜烬似乎得到了答案,不再多问。
她轻轻带上门,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罗德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困倦。
他走到地图前,再次审视那些线条和标记。
夜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
远方的海平线上,或许正在酝酿风暴。
可黑滩镇的灯火,仍会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