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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穿上官袍,调入翰林

第321章 穿上官袍,调入翰林 (第2/2页)

苏秦蹲下来,揉了揉弟弟的头。
  
  ——
  
  「在家等哥。晚上回来吃饭。」
  
  「嗯。
  
  「」
  
  苏禾又补了一句:「哥,那个厚了的名字,又厚了一点点。昨天我看了一眼。」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点了点头:「记着。别盯。」
  
  「知道。」
  
  他起身,迈出院门。
  
  陈鱼羊的声音从竈房里追出来:「中午要不要送饭」
  
  门已经关了。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角。
  
  从青云会馆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内城。
  
  苏秦没坐车,步行。
  
  他想用脚,丈量一下这条路。
  
  ——
  
  往後每天走,走多久,哪段路人多,哪段路僻静,哪个巷口有卖早点的,哪座桥下有乞丐蹲着—这些事,坐在车里看不见。
  
  走了半个时辰,他到了。
  
  翰林院的门,他之前没来过。
  
  元度衡说是冷衙门,门脸不起眼。
  
  苏秦站在那两扇旧木门前,看了一眼,觉得元度衡说得对,也说得不对。
  
  对的是门面。两扇旧门,漆色发灰,门上的铜环氧化成了青黑色。
  
  门楣上一块旧匾:「翰林院」三个字,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宰辅题的,笔力沉如铁。
  
  除此之外,没有石狮,没有仪仗,没有六部衙门那种煊赫的气象。
  
  搁在这条街上,左边是鸿胪寺的高门大院,右边是太常寺的琉璃影壁,翰林院夹在中间,像一个穿旧衣服的老人坐在两个穿绸缎的年轻人之间。
  
  不对的,是脚底下的东西。
  
  苏秦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脚底板传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是种过田的人。
  
  他的脚认得各种地。沙地、泥地、石板地、官道的夯土地、贡院的青砖地、金殿的金砖地。
  
  每一种地,踩上去,脚底都有感觉。踏实的,松软的,硬的,滑的。
  
  翰林院的地,不是以上任何一种。
  
  他的脚踩上去的那一刻,感觉不是在踩地面。
  
  是在踩一面湖。
  
  极深极深的湖。
  
  湖面有一层壳,薄薄的,刚好托住他的脚。但壳底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水。那深水不是灵气,不是法力,不是他修行以来感受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是法则。
  
  天地法则本身。
  
  沉在这片地底下,一层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
  
  苏秦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不是犹豫。是那股法则的沉厚感太重了,重到他需要用心去适应每一步。
  
  就像一个从平原来的人,第一次走上高山。不是走不了,是空气不一样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脚步,继续往里走。
  
  门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吏,坐在一张歪脖子桌後面,面前一本册子,一壶茶。
  
  苏秦递上文书。
  
  老吏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擡起头。
  
  又看了一眼苏秦。
  
  而後这个面容平常的老门房,站了起来。
  
  不是客气。是规矩。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苏秦感觉到了这个看门的老人身上,有一层极薄但极稳的法则之力。
  
  薄到日常完全察觉不到,但稳到了一种让人心悸的程度。像一块磨了几十年的老刀,刀刃薄得透光,可你知道它一划就见骨。
  
  「苏修撰。」
  
  老吏的声音不高,嗓门里带着一股特殊的分量:「本科状元。院中已备好了住处和课表。我领您进去。」
  
  他放下茶壶,绕出桌子,走到前头引路。
  
  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麽,回头补了一句:「头一回进院的人,脚底下会不适应。慢着走,莫急。这地底下的东西,不伤人,但压人。」
  
  「走个两三天就惯了。」
  
  苏秦跟在他身後,沿着一条青石甬道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老丈,在院里当了多久的差?」
  
  「三十一年。」老吏头也不回:「进院那年,院里的掌院大人还是个教习。」
  
  三十一年。
  
  一个看门的,看了三十一年。
  
  苏秦又问:「老丈是几品?」
  
  老吏停了一下脚步,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而後他转过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里不是恼,是一种看後辈的意思。
  
  「六品地官。」
  
  苏秦的心,沉沉地跳了一下。
  
  六品地官。
  
  看门的。
  
  六品地官在翰林院看门。
  
  他想起了惠春县。惠春一县的主官,品级是多少来着?九品地官。
  
  一个惠春县的主官,在这里连门都够不着看。
  
  老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没说什麽。
  
  继续走。
  
  甬道不长。
  
  但苏秦走得极慢。
  
  不只是因为脚底下的法则压力。
  
  是因为他看见了沿途的东西。
  
  第一进院子是门厅。空旷,乾净,一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几百年。
  
  槐树底下一方石台,台上什麽都没有。但苏秦走过石台时,他的节气果位丹田里的大寒之印——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被攻击,不是被牵引。
  
  是共鸣。
  
  那方石台里,沉着一缕极老的法则之力。不是大寒,不是冬至,是一种他辨认不出来的、更古老的东西。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修行远超他想像的人,曾经坐在这方石台上。坐得久了,法则自然而然地渗进了石头里。
  
  人走了。
  
  法则还在。
  
  苏秦收回心神,继续跟着老吏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门,进了第二进院子。
  
  这一进大了许多。左右两排厢房,廊下挂着匾额。
  
  苏秦扫了一眼那些匾额。
  
  每一块匾上,都有题字。落款各异,但无一例外,全是他在书上读到过的名字。
  
  有前朝宰辅的,有一代名臣的,有几百年前平定过一方之乱的封疆大吏的。
  
  这些匾不是寻常的木头。
  
  每一块匾上,都压着题字者留下的一缕法则之力。那法则之力已经很淡了,淡到寻常人完全感受不到。可苏秦如今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十倍不止,他走在廊下,一块匾一块匾地过,就像走在一排无声的钟底下。
  
  每一口钟,都曾经轰鸣过。
  
  如今不响了,余音还在。
  
  几十口钟的余音叠在一处,廊下的空气都是沉的。
  
  苏秦走在这条廊下,忽然有了一种极为清晰的感受。
  
  这座院子,不是一座衙门。
  
  不是一座书院。
  
  是一座山。
  
  他正站在山脚下。
  
  而山顶有多高,他如今连仰头都看不到。
  
  「苏修撰。」老吏在前头停了步,朝着左手边的一间厢房一指:「这间,是教习堂。
  
  平日授课在此。」
  
  苏秦朝里看了一眼。
  
  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但他隔着门缝,感受到了里头残留的气息。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很多层法则的气息,叠在一起,压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像是几十位高官曾经在这里同时开口说话,说完走了,话音还吊在梁上。
  
  「教习堂的课,不是每天有。」老吏道:「有大课,有小课,有公开课,有单独指点。」
  
  「大课谁来讲?」
  
  「看排期。」老吏淡淡道:「今年的大课教习里,有吏部的左侍郎、刑部的郎中、还有大理寺的少卿。品级最高的一位,是陈阁老。」
  
  苏秦的脚步,停了。
  
  「陈阁老。」
  
  「嗯。」老吏继续走:「三品天官。每年只讲一堂课。讲完,院里的柱子要重新上漆。」
  
  苏秦没有问为什麽要重新上漆。
  
  他猜到了。三品天官开口讲课,法则之力灌注在话语里。讲上一堂,这间屋子的柱子都承受不住,会裂。
  
  翰林院的教习,都是这种级别的人。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跟着往里走。
  
  穿过第二进,进了第三进。
  
  这一进更深。
  
  院子不大,但格局完全不同了。没有厢房,没有廊道。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碑不高,齐腰。碑面朝南,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苏秦走近了看。
  
  名字一排一排的,从碑顶排到碑底,从左排到右。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两样东西入院时的品级,和出院时的品级。
  
  入院:七品人官。出院:五品地官。
  
  入院:六品地官。出院:四品人官。
  
  入院:八品天官。出院:六品天官。
  
  一个一个地看下去。苏秦的目光在碑面上扫过,心里在默默算帐。
  
  入院与出院之间,品级的跨度,少则两三个小级,多则六七个。
  
  有几个名字旁边,跨度大得离谱一—入院时不过八品九品,出院时竟到了四品三品。
  
  那些名字,苏秦有几个认得。
  
  是他在书上读到过的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平过乱、治过河、办过震动朝野的大案。在任上立了大功,被调入翰林院深造,而後更上一层楼。
  
  碑的最底下一行,刻着最近一届出院的名字。日期是两年前。
  
  苏秦在那些名字里,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元度衡。
  
  入院:六品人官。出院:三品天官。
  
  他在翰林院的碑上,看到了天官元度衡的名字。
  
  三十年前入院,六品人官。出院时,三品天官。
  
  一个人在这座院子里,从六品走到了三品。
  
  苏秦望着那个名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翰林院不只是新科进士的学堂。
  
  它是大周朝所有官员的最高修行之所。
  
  新科状元来这里,是入门。
  
  主政一方的仙官立了功来这里,是进阶。
  
  两种人坐在同一间教习堂里,听同一个三品天官讲课。
  
  新人学怎麽承印,老人学怎麽更进一步。
  
  这座院子里装的,不只是他这一届的七八个新丁。
  
  是整个大周官道修行的精华。
  
  「到了。」
  
  老吏在碑前站定,朝着碑旁的一间屋子指了指。
  
  「修撰厅。苏修撰在这里报到,领住处和课表。」
  
  苏秦拱手:「谢老丈引路。」
  
  老吏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回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苏修撰。」
  
  「老丈请讲。」
  
  「老朽看了三十一年的门。见过不少新人入院。」
  
  老吏的声音缓了下来:「状元入院的,每三年一个。资深仙官立功入院的,每年三五个。了不起的人物,在外头呼风唤雨的,进了这道门,老朽见得多了。
  
  1
  
  「老朽只提醒您一句。」
  
  「这院子里,不比外头。外头看的是功名,看的是品级,看的是政绩。院子里看的。」
  
  他指了指脚下。
  
  「是根。」
  
  「根紮得深的,法则自然往上涌,品级一年三跳不稀罕。根浅的,坐在这地底下的法则上头,像坐在一口滚水锅上面。坐不住,就碎。」
  
  「状元的功名,在外头值千金。在这院子里。」
  
  老吏转身走了:「一文不值。」
  
  「您的根有多深,过两天就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苏秦立在石碑前,独自站了一会儿。
  
  秋风穿过院子,吹动他的官袍下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
  
  几百个名字,入院出院,品级起落。
  
  有几个名字旁边,空着出院的品级,没有刻。
  
  不是没出院。
  
  是出院品级那个位置,刻着一个别的字。
  
  碎。
  
  苏秦把那几个「碎「字,一个一个地数了。
  
  三十年,十一个。
  
  平均三年碎一个。
  
  掌院说的不是吓人的话。
  
  印落下来,人碎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碎。
  
  他把手轻轻按在石碑上。
  
  碑面是凉的。
  
  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但碑底下,有一股极沉极缓的暖意,缓缓地往上透。
  
  那是几百个名字留在碑上的法则余温。有的人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可他们在翰林院修行过的那段岁月,留在了这块碑里。
  
  苏秦把手收回来,整了整衣冠,推开了修撰厅的门。
  
  修撰厅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子开着,秋光洒进来。
  
  已经有人在了。
  
  ——
  
  三个人。
  
  第一个苏秦认得一沈青崖。白衣换了翰林的青衫,坐在窗边最远的位置,面前一份文书,翻了大半。看见苏秦进来,擡了一下眼皮,微微点头。
  
  第二个是探花陆明谦。江南才子,面相温和,笑着朝苏秦拱了拱手:「状元郎。」
  
  第三个,苏秦不认得。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双手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不像读书人,倒像常年在外头跑的实务官。
  
  他没有穿新科进士的青衫。
  
  他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
  
  补子上的纹样,比苏秦的高两级。
  
  中年人看见苏秦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而後站起身,拱了拱手。
  
  「新科状元?」
  
  「在下苏秦。」苏秦拱手还礼:「敢问「,「洪茂。」
  
  中年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常年在风沙里喊话练出来的:「陇西府通判。去年平了一桩矿乱,调入翰林院。」
  
  苏秦心中一动。
  
  陇西矿乱。这桩事他在赴考的路上听人提起过。矿主私采,官商勾结,矿工暴动,死了几百人。最後是一个通判带着府兵进山,血战七日平的乱。
  
  那个通判,就是眼前这个人。
  
  「洪大人。」苏秦拱手:「久仰。」
  
  洪茂摆了摆手:「别久仰。进了这道门,都是学生,没有大人不大人的。」
  
  他重新坐下,看着苏秦,眼神里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不是敌意,是一个见惯了风沙的人看一个从京城出来的读书人时的那种直接。
  
  「状元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走了。」
  
  「脚底下的感觉,习惯了?」
  
  「还没有。」苏秦如实道。
  
  「正常。」洪茂往椅背上一靠:「我进院那天,走到第二进就走不动了。法则压得我两条腿像灌了铅。一个看门的老头把我扶进来的。」
  
  「後来才知道,那老头六品地官。比我高两个大品。
  
  2
  
  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一声:「在外头,我是平乱的功臣,通判大人,阵前杀过人,衙门前站过堂。进了这道门,走两步就腿软。」
  
  「翰林院就是这麽个地方。」
  
  洪茂看着苏秦,收了笑:「不过状元郎,你比我那时候强。我进院那天走到第二进就停了,你走了一整圈,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没变。」
  
  「根基不错。」
  
  苏秦还没来得及客气,厅门又开了。
  
  又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四干出头,身形瘦长,面容儒雅,穿的也是旧官袍,补子纹样比苏秦高三级。进门时脚步极稳,地底下的法则压力仿佛对他毫无影响。
  
  女的三十来岁,容貌平常,眼神极利,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她穿的官袍比在场所有人的都旧,旧到颜色都分辨不清了,可补子上的纹样,苏秦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比洪茂高。
  
  比那个儒雅男子也高。
  
  在场所有人里,除了苏秦不知底细的那个门房老吏之外,这个女人的品级最高。
  
  她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而後移开,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言不发。
  
  儒雅男子笑着同众人打了招呼,自报家门。
  
  「林卓。南阳府知府。任上十一年,去年政绩考核评了上上,调入翰林院。」
  
  南阳府知府。
  
  苏秦在策论里引用过南阳府的水利案例。那是大周中部最重要的产粮区之一,知府的分量不轻。
  
  林卓坐下来,看着苏秦和沈青崖、陆明谦三个新科进士,笑容温和:「三位是本科的一甲?」
  
  「是。」陆明谦点头。
  
  「好。」林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客气话,只是看了看窗外的天光:「那今年的同窗,新老加在一起,差不多该齐了。」
  
  「人不多。」他掰着手指数了数:「新的,你们三位。旧的,加上续修的,统共不到二十个。」
  
  不到二十个。
  
  这就是翰林院一整年的学生数。
  
  三个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加上十几个从各地调入的资深仙官。
  
  二十个人,坐在一座法则深不见底的院子里。
  
  苏秦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女官。
  
  她面前的文书没翻。茶没动。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像在适应什麽。
  
  或者,像在感受脚底下那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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