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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名道法门,真名不灭!

第285章 名道法门,真名不灭! (第1/2页)

第286章名道法门,真名不灭!
  
  松门之後,雾只锁了十几步。
  
  十几步一过,天地重新亮堂起来。
  
  苏秦立在一条山道的起点上。
  
  那条道顺着松岭的脊背,一路盘上去,两侧古松夹峙,雪压枝头。
  
  道的尽头望不见,只看得见岭顶方向隐隐一片光,青蒙蒙的,像是把一汪春水冻在了山顶上。
  
  传承之地的气象,多半就在那片光里。
  
  苏秦刚要擡步,鼻子先动了动。
  
  风里有一缕烟火气。
  
  在这麽一条冰天雪地的山道上,有人生着火。
  
  他循着那缕烟火气往前走,转过第一道山弯,看见了一间屋。
  
  那屋子小,石墙茅顶,檐下挂着两串风乾的松果,烟囱里冒着细细的一线烟。
  
  屋前的空地扫得乾乾净净,一杆竹扫帚倚在门边。
  
  而屋前的山道上,一个老人正在扫雪。
  
  老人穿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袍,腰上系一根草绳,脊背有些佝偻,扫帚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推,雪沫子贴着地皮翻起来,落到道旁。
  
  他扫得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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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匀。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歇。
  
  苏秦在十步开外站定,先没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落了三息,心里那根弦,缓缓绷紧了。
  
  不对。
  
  这老人身上,探不出东西。
  
  寻常人立在雪地里,气血是热的,呼吸是白的,脚下的雪是要陷的。
  
  这老人扫了不知多久的雪,肩上没有落雪,嘴边没有白气,脚底下那双旧布鞋踩过的地方,雪面平平整整,不见一个脚印。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拂过去。
  
  拂了个空。
  
  不像拂过活人,也不像拂过魂魄。
  
  倒像是拂过了一个字。
  
  一个写在天地间的、极旧极旧的字。
  
  苏秦定了定神,上前几步,拱手:「老丈。」
  
  「晚辈白松院苏秦,往岭顶传承之地去,路过宝地,惊扰了。」
  
  老人扫雪的手停了。
  
  他直起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老脸。
  
  皱纹深,眉毛长,眼睛浑浊,下巴上一把稀稀拉拉的白胡子。
  
  搁在苏家村的村口,这就是一个晒太阳下棋的寻常老汉。
  
  可这老人的目光落到苏秦身上的时候,苏秦心口那方大寒的印,极轻地,沉了一沉。
  
  像是被人隔着皮肉,看了一眼。
  
  老人打量了他片刻,开口了。
  
  声音沙哑,慢悠悠的:「白松院。」
  
  「如今进谷的,都打白松院的名头了。」
  
  他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也不解释,拿扫帚朝岭顶的方向指了指:「上头的道,雪封着。」
  
  「封了有些年头了。」
  
  苏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果然。
  
  这间小屋往上,山道的模样就变了。
  
  屋前这一段,扫得见着青石。
  
  屋後往上,雪积得有半人深,把整条道埋成了一条白龙,望不见一块石板。
  
  苏秦收回目光:「晚辈斗胆,请教老丈。」
  
  「这道,如何能通?」
  
  老人不答。
  
  他把扫帚重新拄在地上,浑浊的眼睛望着苏秦,望了很久。
  
  久到苏秦几乎以为他不会答了。
  
  他才慢慢地说:「急什麽。」
  
  「道又跑不了。」
  
  他转过身,把门边那杆倚着的竹扫帚,拎起来,朝苏秦递过去:「陪老头子,扫几天雪。」
  
  苏秦看着那杆扫帚。
  
  扫帚旧得厉害,竹枝磨秃了半截,把手上一层包浆,油亮油亮的,不知被人的手握了多少年。
  
  他没有问为什麽。
  
  他伸手,把扫帚接了过来。
  
  老人见他接了,浑浊的眼里,极淡地闪过一丝什麽。
  
  而後老人转回身,继续扫他的雪。
  
  一下。
  
  又一下。
  
  苏秦提着扫帚,在老人身後三步的地方,弯下腰,也扫了起来。
  
  第一日,苏秦扫了一整天。
  
  这活计看着简单,做起来才知道门道。
  
  雪要贴着地皮推,推急了,雪沫子扬起来,落回道上,白干。
  
  推缓了,雪压着雪,越推越沉,扫帚要断。
  
  要那麽不紧不慢的一下,雪片翻着卷儿滚到道旁,青石露出来,乾乾净净。
  
  苏秦学了半个时辰,才把这一下学到了七分像。
  
  老人在前头扫,他在後头扫,一老一少,一天没说十句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屋前到第一道山弯的这段路,扫透了。
  
  苏秦直起腰,捶了捶背,回头看。
  
  ——
  
  而後他愣住了。
  
  他方才扫过的那段道上,又落了薄薄一层新雪。
  
  松岭的雪,不知什麽时候又下起来了,无声无息,细得像筛面。
  
  前脚扫净,後脚又白。
  
  老人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慢悠悠道:「看见了?」
  
  「这岭上的雪,不停的。」
  
  「今日扫净,明日又白。」
  
  苏秦握着扫帚,沉默了一息,问:「那这雪,扫它作甚?」
  
  老人没答。
  
  他收了扫帚,朝屋里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屋里有热茶。」
  
  「喝了再走,还是喝了不走,你自己定。」
  
  苏秦立在雪地里,望着那条前脚扫净後脚又白的道,望了很久。
  
  而後他把扫帚倚到墙边,拍了拍身上的雪,进屋喝茶去了。
  
  他不走。
  
  这道题,他还没看懂。
  
  看不懂的题,不能走。
  
  第二日,雪照下,人照扫。
  
  扫到晌午,老人歇脚,坐在屋前的石墩上,烤着一小盆炭火,烤两块乾粮。
  
  他掰了一块,递给苏秦。
  
  苏秦接了,道了谢,坐在另一个石墩上啃。
  
  ——
  
  乾粮又冷又硬,烤过之後,外头焦脆,里头还是硬的,硌牙。
  
  苏秦啃得很香。
  
  他在苏家村啃过更硬的。
  
  老人斜着眼看他啃,看了半晌,忽然开口:「白松院的娃,如今还筛人麽。」
  
  苏秦咽下一口乾粮:「筛。」
  
  「晚辈这一届,一百一十七人进的门,如今剩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里,两个进得此谷。」
  
  老人哦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炭:「唐家那个小子,还在教书?」
  
  苏秦一怔。
  
  「老丈说的,可是唐教习?」
  
  「不认得什麽教习。」
  
  老人拨着炭火:「老头子认得的那个,姓唐,那年进谷的时候,比你还小两岁,一路哭着上的松岭,雪扫到一半,哭着要回家。」
  
  「後来倒是没走。」
  
  苏秦捏着乾粮的手,停住了。
  
  唐教习。
  
  白松院的唐教习,鬓角已经花白的一位老先生。
  
  按年岁算,唐教习进此谷,该是三四十年前的事。
  
  三四十年前的事,这老人张口就来,像在说昨天。
  
  苏秦不动声色,试探着往下接:「唐教习如今是白松院的掌课教习,门下带出的学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嗯。」
  
  老人点点头,浑浊的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他那年扫雪,扫得最差。」
  
  「可他是那一届里,唯一一个,走的时候回来把扫帚还了的。」
  
  他说完,把火钳一搁,起身,继续扫雪去了。
  
  苏秦坐在石墩上,捏着半块乾粮,心里翻起了浪。
  
  这老人守在这条道上,守了至少三四十年。
  
  不止。
  
  他方才说,如今进谷的都打白松院的名头了。
  
  这个「如今」,听着,像是同一个更老的年月比出来的。
  
  这老人,到底守了多少年?
  
  第三日夜里,下了这几日最大的一场雪。
  
  第四日清早,苏秦推开借宿的柴房门,天地一白。
  
  昨日扫透的那一整段道,埋了。
  
  齐膝深的新雪,把三天的活计,一夜抹平。
  
  苏秦提着扫帚立在雪里,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三叔公。
  
  三叔公守了一辈子族谱。
  
  族谱这东西,守着的时候,没人觉得要紧。
  
  年年翻晒,岁岁誊补,虫要防,潮要防,火更要防。
  
  村里的後生们不懂,私下里嘀咕,一本破册子,当个宝。
  
  ——
  
  三叔公不争辩。
  
  他就是每年梅雨前,把谱请出来,一页一页地晒。
  
  晒了六十年。
  
  苏秦握紧了扫帚,弯下腰,从头扫起。
  
  老人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前头扫出去一截了。
  
  一老一少,谁也没提昨夜那场雪,只是扫。
  
  扫到晌午,歇脚,烤火,啃乾粮。
  
  老人忽然开口了。
  
  这一回,他不问白松院,他问苏秦:「娃。」
  
  「你身上,揣着一门没修完的功课。」
  
  苏秦啃乾粮的动作,停了。
  
  老人拨着炭火,眼皮也不擡:「那功课,缺了一角。」
  
  「缺的那一角,叫定名落籍。」
  
  苏秦缓缓放下了乾粮。
  
  节衍身残卷。
  
  十成里缺三成半,缺得最狠的,正是「定名落籍「那一整段。
  
  这件事,他没同任何人提过。
  
  蔡云知道他要修节衍身,不知道他的法门残缺在何处。
  
  这老人张口就点在了缺口上。
  
  苏秦端正了身子,朝老人拱手,一揖到底:「晚辈愚钝。」
  
  「请老丈指点。」
  
  老人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
  
  「指点谈不上。」
  
  「老头子扫雪扫得闷,找人说说话罢了。」
  
  他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慢悠悠地开了口:「你既进得此谷,碑上的字,读过了。」
  
  「名者,天地之籍也。」
  
  「这句话,你怎麽解?」
  
  苏秦想了想,答:「天地有一本册子。」
  
  「万物生,则名上册。」
  
  「万物灭,则名销籍。」
  
  「错了一半。」
  
  老人摇头:「生则上册,不错。」
  
  「灭则销籍,错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着谷中高台的方向,虚虚一点:「那面榜,你见了。」
  
  「人死,名不撤。」
  
  「为何不撤?」
  
  苏秦沉吟。
  
  老人不等他答,自己说了下去:「因为名这个东西,落籍的那一天起,就不全归你了。」
  
  「你叫苏秦。」
  
  「这两个字,你爹娘叫过,你村里人叫过,你的同窗、你的师长、你救过的人、你得罪过的人,都叫过。」
  
  「每叫一声,这两个字上,就多一分别人的念想。」
  
  「你死了,你的身子没了,你的魂入了轮回。」
  
  「可那些念想,散在活人心里,散在文书档册里,散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
  
  「它们没死。」
  
  「它们凑在一处,还是你的名。」
  
  老人拨了拨炭火,火星子跳起来,又落下去。
  
  「所以名道有一条根本的法理,你记好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实,养名。」
  
  「念,续名。」
  
  「有人记得,名就不灭。」
  
  苏秦坐在石墩上,这八个字砸进耳朵里,他半天没有动。
  
  有人记得,名就不灭。
  
  他想起了三叔公下葬那一日,十里白花。
  
  想起了王虎的坟头,苏家村的人年年去添土。
  
  想起了自己心口那本帐,那两个他要从生死簿上请回来的名字。
  
  顾长风说,复活寿终正寝之人,要两方大印。
  
  大寒定其寿,冬至复其灵。
  
  可此刻这老人的话,给他推开了另一扇窗。
  
  印是印。
  
  名是名。
  
  一个人要回来,他的名,得先在这天地间,留得住。
  
  三叔公的名留住了麽?
  
  留住了。
  
  苏家村的人记得他,苏秦乡的人记得他,惠春县的县志上,如今该有他一笔O
  
  王虎呢?
  
  也留住了。
  
  苏秦记得他。
  
  苏秦会记他一辈子。
  
  苏秦的眼眶,不受控地热了一下。
  
  他垂下头,借着啃乾粮的动作,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老人瞥了他一眼,什麽也没问,接着往下讲:「懂了这一层,再说你那门缺角的功课。」
  
  「节衍之身,说到底,是造一个新的东西出来。」
  
  「新东西要立在天地间,头一件事,上册。」
  
  「上册,就得有名。」
  
  「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刚造出来的东西,一件事没做过,一个人没见过,它拿什麽落籍?」
  
  「它没有实。」
  
  「无实之名,是空名。」
  
  「空名落籍,天地的册子,不收。」
  
  苏秦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残卷里「定名落籍「那一段的缺口,此刻正被人一寸一寸地填。
  
  「所以定名落籍的关窍,统共四个字。」
  
  老人竖起手指:「借实赊名。」
  
  「新身无实,借谁的?」
  
  「借你的。」
  
  「你把自己的实,分一份出去,记在它的名下。」
  
  「像老子给儿子攒家底,像师父给徒弟传衣钵。」
  
  「它顶着你分给它的实,先把名落下,把籍上了。」
  
  「往後它自己做的事,一件一件,再往这个名底下填。」
  
  「填到有一天,它自己的实,厚过了你分它的那一份。」
  
  「这个名,才算真正是它的了。」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着炭火,声音低了下去:「分实的时候,有讲究。」
  
  「分多了,你自己的名,要晃。」
  
  「分少了,它的籍,立不稳。」
  
  「多与少之间的那个分寸————」
  
  他擡起眼,看着苏秦:「各家有各家的算法。」
  
  「你那一脉,该有你那一脉的秤。」
  
  苏秦坐在石墩上,阖上了眼。
  
  他那一脉的秤。
  
  定规。
  
  以印称量,以规落定。
  
  分实几何,不凭感觉,凭规矩。
  
  立一条规,写明白:分实几成,几年为期,期满盘帐,盈亏几何。
  
  像朝廷给新设的县拨开衙的银子,拨多少,几年回本,帐目分明。
  
  苏秦的识海里,那卷残破的节衍之法,轰的一声。
  
  缺了一整段的「定名落籍「,此刻借着老人这一席话,借着他自己这一脉的道理,一寸一寸地,长出了血肉。
  
  那行淡金的小字,连着跳。
  
  【节衍身·衍规(59/100)】
  
  【63/100】
  
  【68/100】
  
  【74/100】
  
  跳到七十四,停了。
  
  苏秦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那口白气在冷风里散开的时候,他朝着老人,又是深深一揖。
  
  这一揖,揖到底,久久没起。
  
  老人摆摆手:「行了行了。」
  
  「雪还没扫完呢。」
  
  同一日,松岭的另一条道上。
  
  陈鱼羊蹲在一个山洞口,愁眉苦脸。
  
  他的关,同苏秦的不一样。
  
  他进松门之後,道旁有一座石竈,竈里一簇火苗,豆大,青幽幽的。
  
  竈上一行字。
  
  【此火,燃了四百年。】
  
  【守它七日。】
  
  【火在,门开。】
  
  【火灭,下山。】
  
  ——
  
  就这麽简单。
  
  可这七日里,风一阵一阵地来,雪一阵一阵地下,那火苗豆大一点,风稍微硬些,就摁得它趴在竈膛里,眼看要断气。
  
  陈鱼羊头一日就看明白了。
  
  这火不能拿灵力护。
  
  灵力一放,火苗就往回缩,像是嫌脏。
  
  它只认最笨的法子。
  
  挡风,添柴,看着。
  
  陈鱼羊就用他灵厨看竈膛的本事,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盯着这簇四百年的火。
  
  夜里他不敢睡沉,拿一根松枝搭在手背上,火势一弱,松枝的暖意一变,他就惊醒。
  
  到今日,第五日了。
  
  他蹲在竈口,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里念念叨叨:「祖宗。」
  
  「您可是四百年的火,怎麽比我家竈膛里那口还娇贵。」
  
  「再熬两日。」
  
  「再熬两日,我给您添最好的松脂。」
  
  那火苗听不听得懂不知道。
  
  反正它跳了一跳,窜高了半寸。
  
  陈鱼羊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再往岭深处去,莫白立在一片松林前。
  
  他面前,又是一株怀胎的松。
  
  同末考那株,气脉相连,可这一株,胎更大,气更沉。
  
  ——
  
  他的关,只有两个字。
  
  【守胎。】
  
  没说守几日。
  
  没说怎麽守。
  
  莫白围着那株松,看了整整两日,把它的气,从根到梢,摸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日,他在松下坐定,取出小丹炉,起火,熬他的温养丹气。
  
  熬着熬着,他的手,忽然停了。
  
  这位相面师擡起头,朝着谷心的方向,望了很久。
  
  这株松的胎气,他越摸越觉得不对。
  
  胎在这里。
  
  可胎里养着的那点东西的来路,不在这里。
  
  那点东西的根,顺着地脉,一路朝着谷心去了。
  
  朝着那潭雾锁的渊。
  
  莫白望着渊的方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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